第四十一章 字灵微笑案（二）
刀刃上凝着一道细细的光，映出顾临渊看不出情绪的半张脸。
“管我什么事？”
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可他却放下刀，忍不住将手放到桌下，指腹按摩着手背。
火燎一般的刺痛正在往上蔓延，小臂，肩膀，一寸寸爬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皮肉完好无损，什么痕迹也没有，可那股疼是真的，就像有一团火贴着他的皮肤。
耳畔同时响起火舌舔舐木梁的噼啪声。
宁云君出事了！
等顾十一走后，他犹豫再三，还是站起来，袖口被刀鞘挂了一下，也顾不上整理，推门就往外走。
石鼓巷的烟还没散透，灰蒙蒙的晨雾里混着焦炭的气味。
他穿过巷口，看见一个瘦长的影子从烟尘里走出来，灰头土脸，衣摆焦黑卷边，可那双眼睛带着劫后余生的亮。
顾临渊脚步顿了下，硬生生把冲过去的那股劲压住了。
嘴唇动了动，那声宁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然后他又看见巷尾停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温笑客探出半个身子，白衣一尘不染，朝她伸出手，而她没有犹豫，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车。
车帘落下之前，温笑客的视线穿过晨雾，准确地落在顾临渊站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打个招呼，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顾临渊站在灰烬和晨光之间，手心攥紧又松开，手背上的灼痛忽然不疼了。
更疼的地方在胸膛里，那里空了一小块，像被火舌舔了一下，只剩焦黑的边缘。
马车里铺着软毡，四壁挂着素色暗纹的绸帘，角落里一只鎏金小炉正散着似有若无的沉水香。
宁云君有些拘谨的端坐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
她趁温笑客没注意，悄悄擦裙摆上的污渍，却发现越擦越多，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又不敢动作太大，只把裙边往掌心拢了拢，试图遮住那片狼狈。
她没想到，自己竟会遇到火灾。
更没想到，温笑客竟然亲自来接自己。
“多谢温首辅出手相救，前面客栈放下我们就可以了。”
温笑客微笑着看过来，没有说话。
马车笃笃地往前，经过那家客栈时竟半分没停。
“哎，过了……”
温笑客这才缓缓开口：“娘子手作的酱菜，锅子，面点，汤粥等，深得吾心，后日某欲宴请门客，不知娘子可肯赏光，替某操持一餐？”
“大人平日送来的东西已受太多，不过是做顿饭食，本该的，大人若不嫌弃，后日妾身一早便过去。”
温笑客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又轻轻弯了下，像是有些失落，又不愿叫人看出来：“某以为，与宁娘子已算好友了，想不到还要被叫一声大人，终究是某自作多情了。”
“没有没有，妾自是当大人是朋友的，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宁云君赶紧解释。
温笑客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迫不及待：“娘子可唤子韧，这是我的表字。”
宁云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低低唤了声：“子韧？”
温笑客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声音里含了三分真切的欢喜：“某喜欢娘子这般唤我。”
“子韧，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温笑客微笑淡了一瞬，随即重新扬起笑容，很坚定的开口：“没有，当然没有，怎么能见过呢，你说是吧？”
马车很快到了温宅，他见宁云君还有些犹豫，便温和的解释：“不过一两日，来去太麻烦，正好偏院闲置，只怕宁娘子会嫌弃。”
“怎么会呢？”
“那便请进吧，此处离书院很近，阿宴上下学也方便些。”
宁云君点头，只好带着阿宴、阿七和周月进了门。
“偏院有些简陋，请多担待，若缺少什么，尽可与我说，我马上安排人补上。”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往院子里走。
率先看到的是一处门匾，上面用石头刻着毓秀二字，绕过莲花影壁，顿时豁然开朗。
青砖漫地，檐角高挑，廊下悬挂几盏素纱的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摇晃。
东墙根有一垄菜畦，新翻的泥土正湿润，几行小青菜刚冒了头寸，旁边还搭了竹架，爬藤的豆角正悄悄开花。
灶房紧挨着田地，窗明几净，案板宽大，灶台砌得齐整，就连调料罐都按大小排了一溜，一看就是用心布置过的。
西厢窗下摆了一张老榆木书案，笔墨纸砚齐备，窗台上还搁着两本新开蒙的册子，正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午后荫凉正好读书。
至于正房，摆放雅致，所用物件一应俱全，看样子绝非简单的布置，而是主人家用了心。
堂屋悬山水小轴，黄花梨方桌配圈椅。
左侧是私密会客厅，中间是女子梳妆打扮，最里面才是紫檀木拔步床。
右侧是书房，博古架藏书数卷，案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张小床，是供人小憩或者守夜下人准备的。
“哇，这也太豪横了吧？不愧是首辅！”周月惊呼，却在看清屋里摆设后，愣了下：“客房哪会备着高几上供佛手的，还有那对官窑美人觚，成双成对摆着……倒像是府里主母正院才有的东西。”她悄悄觑了宁云君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宁云君也察觉不对，不等她问，温笑客已经沉下脸看向管家。
管家连忙躬身：“都是老奴的错，府上久无主母，下人们也不懂规矩，只听说收拾偏院，便自作主张……是老奴疏忽了。”
温笑客面色稍缓：“把不该摆的撤了，换寻常器物来。”
宁云君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好心收留布置，反而挨了训，她连忙摆手：“大人不要怪罪，是我来的仓促，况且这院子清雅，我瞧着样样都好，再折腾反倒可惜了。”
“娘子觉得好便好，”温笑客顿了下，又道：“不是说好叫子韧？怎又称呼大人了？”
宁云君正想如何接话，前院有人来请温笑客。
她送他到月洞门前，回身时隐约听见前头飘来几个字眼。
书社、幕僚之类的。
她隔得远，有些听不真切，便也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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