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神佛流泪案（十一）
莫锦风是第五天在城外驿站被抓到的。
肩膀中刀，烧得神志不清，被抓时还在喊‘楼主救我’。
可是审到最后，他竟然说，所有一切都是他干的。
“楼主？哪有什么楼主，都是我编出来吓唬人的，长生楼就是我莫锦风的，要杀要剐随你们！”
不多久，三法司定案。
长生楼莫锦风为主谋，判斩监候，余党尽数伏诛。
他忠心耿耿抗住了一切，但是玄明却没有。
“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莫右使上面还有人，大家都尊称他一声楼主，可是我只是个小喽啰，没有资格见他。”
“再说了不过是几个没爹没娘的野种而已，这世上人多了去了，死一两个算什么？畜生都知道弱肉强食，楼主说的没错，我不过是顺应天道啊。”
诸葛晨明猛地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他蹲下身，一把攥住玄明的头发，逼他抬头：“你也配提畜生，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虎毒不食子，可你呢？把三岁的孩子推上案板的时候，你连畜生都不如！像你这样的，五马分尸，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五日后，六扇门张贴告示，公布了神佛流泪案的始末。
百十具孩童尸骨，长生楼的阴谋，二十九名被查办的官员，莫锦风的定罪，普济大师的牺牲……
京城哗然。
百姓们自发来到圆通寺废墟，给那些死去的孩子上香，甚至种树祈祷孩子们能够来世圆满。
小树们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就像是上百双小手，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宁云君带着阿宴去了一次。
她抬头看向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普济大师，你看到了吗？
真相大白了。
孩子们可以安息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诸葛晨明接连上书，玄明的供词，普济提供的供货记录，无不指明，长生楼背后还另有其人。
但是折子都石沉大海了。
他气冲冲准备进宫当面陈情，刚一出了六扇门，就遇到了温笑客的马车。
“首辅大人，真是好巧啊，哼。”
门帘掀开，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温笑客摇着墨竹扇，笑道：“诸葛兄，怎如此见外？”
“不敢，之前是臣拎不清，多有得罪，请多包涵！”诸葛晨明硬邦邦回答，语气里完全没有愧疚。
“诸葛兄是在怪我？”
温笑客瞥了眼四周，此时正值朱雀街最繁华的时候，诸葛晨明穿着朝服很是扎眼，而他坐的马车也有温府的标记，很容易引起百姓们的关注。
“此事牵扯太广，不适合一查到底，而且他们都是无意间参与，酌情处置也并无不妥，正所谓法不责众，诸葛兄是不是太过了？”
诸葛晨明冷笑连连：“首辅大人说的是，是臣太过了，就该让那些尸体尘封在佛像中，更不能中了普济大师的计，助其真相大白，还有那些人，那可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啊，臣这便朝陛下告罪！”
温笑客摇扇的手顿了一下。
诸葛晨明拱手，不耐烦告辞：“臣还要进宫面圣，定给首辅大人一个好好的交代！”
他翻身上马，溅起的尘土间，夹杂着百姓们气愤唾骂的声音，还有几道古怪口音的低语。
温笑客面色微怒的回到马车里，当车帘遮住众人视线的瞬间，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回到温宅后，他命心腹去传信。
【事情已解决，可放心，近日避风头，切莫出现】
一盏茶后，这口信便传到琉璃山琉璃观中。
正在打坐的蓝衣道人看完后，便将纸条烧毁，不多时，门外响起声音。
“观主，公子来了。”
门一开，身着青色便服的顾临渊，面色沉沉，脚步凝重，他转头看向脱台不花。
“怎得，你还扮上瘾了？”
脱台不花将浮尘一打，放在手臂上，整理衣冠，走过来。
“中原人最是虚伪，满口圣贤道理，一肚子男盗女娼，唯独他们的道教，讲清净无为，讲修心自持，倒有几分出尘的意思，老臣扮这观主，一来藏身易稳妥，二来日日听经打坐，维持本心。”
顾临渊上下打量他，蓝衣拂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不染世俗的仙气，只是这仙气底下藏着多少条人命官司，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花叔叔对中原道教倒是上心，可惜画虎画皮难画骨，你扮得了道士的样子，扮不了道士的心，小心道没修成，反而修成了魔。”
“多谢公子指点，老臣为了主子，为了公子，甘愿牺牲一切，哪怕坠入恶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顾临渊眼神软了软。
他信这份忠诚。
当年北元宫变，先太子满门被屠，是脱台不花抱着襁褓中的他杀出重围，一路南逃，九死一生才到景朝。
那些年，复仇是他活着的唯一目的，杀回北元，手刃仇人，恢复先太子一脉的荣光。
可在景朝做了这些年捕快，他见过太多。
见过诸葛晨明为了素不相识的孩童，顶着压力砸开御制佛像。
见过街边小贩把最后一个馒头塞给乞讨的孤儿。
见过宁婳为了一个捡来的孩子，不惜独闯鬼市。
而脱台不花做的那些事，长生楼，药人，还有那些小孩子，真的是为了他吗？
脱台不花脱口而出：“老臣知道公子心善，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一切都在朝着我们既定目标发展着，您可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您想想太子，还有为您而死的太子妃，您甘愿让他们，让千千万万保护您的侍卫，死不瞑目吗？”
“您看，经过了这一遭，即便您尽心尽力为景朝人，但他们还是不相信你，只要您身体里还留着北元人的血，每一日每一刻每一时，您都是北元人！”
顾临渊眼眸微动，忽然想起宁婳得知他是北元人时的模样。
她没有吵，只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那眼神不是恨，是疏离。
他们之前再怎么针锋相对，那也是两个人的事，可当她知道他身份的那刻，他感觉，他们之间隔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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