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没有母亲尝过的糖
傍晚的时候，萧珩送完人回来之后，靴子上都是雪。
他没有先回到正房，在堂屋烤了一会儿火，棉袍下摆出现了水渍，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之后才进来和我学舌。
他说，车队到了青山铺后，舅舅请郑氏到大店暖屋吃了一碗热汤面，又让掌柜把两间上房腾出来让郑氏住一晚再走。
郑氏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个银布包，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舅舅把一个小一点的钱袋子放在桌子上，说那是十两碎银子，是自己的私房钱，并没有包含在那八十两里面，让她在路上打赏，零花钱用，不要告诉哥嫂。
她抓起来就扔到了桌上，说用不着。
舅舅对她说，到了之后先买个小院子，剩下的钱收好，不要被别人三句话就骗走了。
她不说话，抱着大银包的手也越握越紧。
萧珩说他在外面听见舅舅一个人说了半刻钟，叮嘱她天冷要加衣服，不要赌博，拿着和离书落籍，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舅舅长叹了一口气之后就站起身来要走。
郑氏追到门口，噗通一声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头，说感谢老爷给的银子。
萧珩说，那三个头磕了三个，磕完之后就直直地跪在地上，好像是要偿还八年来的债务一样，还清之后彼此之间也就没有欠账了。
舅舅没有回头，摆了摆手，然后走出店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转身对她说要小心。
两个人互相都没有去看对方。
郑大郎两口子到了大店之后，并不敢动手抢夺，只拿下了郑氏塞给他们的三两银子，当天晚上就自己去了屯子，没有回头。
我听了之后心里很不痛快，就问萧珩：“舅舅在哪儿？”
“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在医庐里坐着，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朗晚上睡在里屋。
张嬷嬷在后面半夜的时候过来敲门，眼圈都是红的，说是小朗睡着了哭了，嘴里一直在喊娘。
我和萧珩马上赶了过去。
小家伙闭着眼睛哭得满头大汗，枕头都被弄湿了，嘴里就是那几句话。
“娘我听话，你别走……”
“我把所有的核桃都给你……”
“你别不要我。”
将他抱在怀里，拿帕子给他擦汗，等他哭累了又睡着了。
他睡着了之后又醒来了，眼睛还是懵的，问我：“阿姐，你说我娘心里有没有一点疼我的？”
“肯定有。”
“那她为什么不想要我呢？”
“她没有说不让你去，但是她先过自己的生活。”
没有出声，从被子里出来之后赤脚走到堂屋，在棉袄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几颗山核桃，一块沾了袄毛的灶糖，一把炒南瓜子。
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摆成一排，每摆一样就用手比划一下，歪着头认真的思考着，嘴里小声呢喃，速度较慢，害怕惊扰到自己的回忆。
“三岁时娘给我做的虎头鞋。”
“我四岁那年发烧娘背我去看过大夫。”
“我五岁那年过年，娘给我蒸了个白面馍馍，上面红点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姐还有其他的吗？”
“我怎么想不起来……”
他想来想去，从天黑想到打哈欠，小眉头皱成一团，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是六岁的孩子能记住的实在不多。
说完这三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想不到第四件了。
低下头来小声哭泣。
“阿姐，我是不是记错的地方了？”
“也许她根本没那么喜欢过我……”
“我把好的东西都存起来，等到阿姐下一次去镇上义诊的时候给她带过去，她会不会因此而多喜欢我一些呢？”
蹲下身来把沾着袄毛的宝贝捡起来，放到小荷包里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会。”
“小朗，娘喜欢不喜欢，并不是用这个来换的。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已经是个很好的孩子了。”
第二天一早就听见里屋有动静。
醒后小朗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了，棉袄穿反了层，趴在桌子边上用窗户纸透出的雪光把山核桃剥好，仁儿放在干荷叶上留给娘。
一个六岁的小朋友，手指冻得通红，剥了满满一桌子的壳也没有舍得吃掉其中的一瓣。
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罐蜜炼梨膏糖，倒出五块来，用干净的棉纸包好之后放在他的棉袄里面口袋里。
“糖是阿姐刚做的，润肺的，你娘以前咳嗽的时候舍不得吃好的药。”
“等到下一次阿姐去青山铺的时候，带你一起去，亲自交给她。”
把糖果放在胸口，一点一点地点头，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起来，好像怀着一个很大的希望。
这天中午的时候，屯卫所的快马送来了一张帖子到院中。
火漆封得紧紧的，是安北城守将府发出的帖子，在信封右下角还压着一个守将府的虎头纹印。
帖子写得很客气，说守将霍景行的妻子江氏，早就听闻靖王妃医术高明，安胎稳妥，于是准备了几道北地小菜，想要请我去她家坐坐。
最后还加了一句，赵老将军府上的旧人到了安北之后，也想替赵老将军见一下老朋友。
日子定在后天。
帖子除了给我的之外还给了霍景行一份公事，说北路军冬料一案由靖王爷负责督办，守将府也应该当面道一声辛苦，感谢。
萧珩拿着帖子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火漆印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又转向我：“孟婉娘，她在安北城吗？”
我点头说：“义诊的事情结束了，她总得回城复命。”
“守将府的帖子，赵老将军府的老人们……”
将帖子放在桌子上之后，又从信封中取出一张窄小的白纸，在纸角处压上一朵并蒂莲。
“夫人，帖子里面还有霍夫人的一封信，里面说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单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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