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账对不上
那封急递，萧珩一路收着，没在我面前展开第二回。
午后离了安北城，车队连夜宿在沿途的屯卫所，第二天晌午，才回到舅舅他们屯。
屯口晒谷场上，几个妇人凑在一块赶冬衣，是给屯卫所的兵卒和屯里没了爹娘的孤儿做棉手套、护耳。
我把城里扯的粗布、丝绵分出一大半，叫人添进去。
正分着，我看见场边几个半大孩子，还穿着夹衣在风里乱跑，冻得吸溜鼻子。
我想起小朗那件薄得透光的旧棉袄，心里发沉。
一样是屯里的孩子，有的还有人疼，有的连件囫囵冬衣都混不上。
分发冬料的工夫，我一眼瞥见屯口老槐树下，围着个赌摊。
郑虎就蹲在最里头，跟几个半大小子掷骰子。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押上，那钱崭新，一看就不是他一个孩子该有的。
输了一把，他也不恼，反手就把旁边一个看热闹小孩手里的糖抢了，剥了塞进自己嘴里。
那小孩比他小两岁，敢怒不敢言，空着两只手站在风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还不算。
郑虎输红了眼，又把头上的棉帽摘下来押上。
那棉帽是新的，针脚细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前两日郑氏就着油灯连夜赶出来的手艺。
几个亲兵看不下去，要过去管，叫我抬手拦住了。
这会儿过去，不过是斥责两句，治不了根，反倒打草惊蛇，让郑氏有了防备。
马婆子在旁边压着嗓门，把打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这虎子来屯里有些日子了，吃喝挑最好的，挑水劈柴这些活计一点不沾，整日里游手好闲。
郑氏还总偷着给他塞钱塞粮，有一回叫人看见，半夜从自家粮缸里舀了半袋细粮，顺着院墙递出去。
屯里人背地里都嚼舌头，说谢家这哪里是收留亲戚，分明是养了个祖宗。
我没说话，只把这一笔，连同先前那些，一笔记在心里。
那本账，我记得越来越清楚了。
夜里，萧珩从屯卫所回来，屏退了人，才把这两日查实的头绪告诉我。
那份冬粮冬衣对不上的军报，他没声张，暗中叫亲兵顺着账，一个屯一个屯地摸。
“北路有两个屯垦区，报上来的冬粮入仓数、冬衣配发数，跟大营拨下去的，对不上。”
“差额不算大，摊到每个屯头上，不过是几十斤粮、几件冬衣，做得又隐蔽，报灾、报损耗的名目做得齐全。”
“要不是一笔一笔抠着对，根本瞧不出来。”
“可两个屯连着出岔子，就不像天灾，像人祸了。”
他说，北地苦寒，冬粮冬衣是边军和屯户过冬的命根子。
真叫人层层克扣下去，来年开春，要有屯户挨冻断粮，闹出民变也不是没可能。
他这次巡视北路，本就是赵老将军点了头，让他顺带查实的。
“你舅舅这个屯，账是平的，一粒粮、一件衣都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看着我。
“可郑氏娘家那个小屯，恰好在亏空的那条线上。”
我心里一沉。
郑氏一趟趟往娘家搬白面、搬腊肉、搬布料，我原先只当她是偏心、是还娘家的旧债。
如今看来，怕不只是偏心那么简单。
那一晚，舅舅家的饭桌上，没人多话。
谢长渊在医庐也听到了些风声，端着碗问萧珩，是不是大营在查冬粮的事。
萧珩只说是例行点验，没把话挑明。
粮的事还没查实，他不肯打草惊蛇。
郑氏坐在对面，端着碗，眼神在萧珩和我之间来回飘，扒了两口饭，就推说饱了，起身躲进灶房。
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倒比说什么都明白。
饭后，我把小朗叫到西屋。
城里买的糖人，一路拿油纸裹着、贴着手炉放，竟没冻裂也没化；还有几个上好的冻梨、那本新字帖。
他额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布条也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我问他还疼不疼。
他摇头。
“男子汉挂个彩，往后看谁还敢欺负我。”
这话是我先前哄他的，他倒记得一字不差，听说还拿去哄过屯里别的受气孩子。
他捧着那些东西，别的都舍得放下，唯独那本字帖，先认认真真收进枕头底下的小木匣里。
我瞥了一眼，那匣子里头，还压着半张他从前包蜜糖的旧糖纸，叠得方方正正。
他仰起头看我。
“姐，你给我买的，我都留着。”
我蹲不下去，坐在榻边，把他拉到跟前。
“往后他再抢你的东西、推你，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把小拳头握紧。
“我告诉姐姐，告诉爹。我不叫娘护着他。”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让他看见我眼圈发热。
哄睡了小朗，我回到西屋，在油灯底下坐了很久。
郑氏的偏心，郑虎的混账，郑大郎夫妇的上门揩油，如今又牵出屯粮亏空的影子。
这个家，再照这么下去，护不住小朗，迟早还要拖累舅舅，甚至连累谢家、连累当年那桩案子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名声。
我握住萧珩的手。
“这家务事，不能再拖了。”
“这回，我得替舅舅、替小朗，了一了。”
萧珩反手握紧我的手，没问我要怎么了，只给了我一句。
“你拿主意。”
“我给你撑腰。”
他话音还没落，灶房方向“哐当”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
跟着，郑氏尖利的嗓门划破了夜。
她不冲别人，正冲舅舅。
“谢长渊！你姐姐姐夫如今是王爷、是王妃，了不起了，眼里头还有没有我这个舅母！”
“一家子合起伙来，防贼似的防着我，这日子，我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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