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田姑娘

赵老将军的公文批下来，第三日一早，萧珩就带我上了路。

天没亮透，三层毡车停在二门外，车壁糊了防风油布，车里铺两重褥子，搁了手炉、汤婆子，连养胎药都灌在瓷壶里拿棉套裹着。

外祖父送到二门，拉着我的手叮嘱，住驿站先看被褥潮不潮，药园他替我看着，冻不死。

我应了，回头看他站在门口，倒比我还放心不下。

出了京一路往北，萧珩白日骑马随在车旁，走一段便进沿途屯卫所点验冬防。

入夜住驿站，头一桩事是叫人生炭火熏暖里间、烤透铺盖，才肯让我坐下。

我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走了三天，倒也没觉得多累。

第三天晌午，车帘外头人声稠起来，有人赶着牛，有孩子在路边闹。

亲兵在外头回了一声。

“王妃，到了。”

车刚停稳，我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嗓子。

“姐姐！姐夫！”

车帘打起，小朗拽着郑氏从屯口跑来，到车前又怕生，揪着她指头往身后躲，只露半个脑袋看我。

他身上穿着那条萧珩亲手缝的小棉裤，针脚粗是粗，絮得却厚，裤脚长了些，卷了一道边，跑起来一颠一颠。

我下车，先蹲不下去，半弯着腰去看他。

“裤脚还卷着，等回屋姐给你放下来。”

小朗咧嘴笑，又忙把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个油纸包，宝贝似的往我手里塞。

“梨。最大的。姐吃。”

是冻梨，硬邦邦的，隔着油纸都冰手。

我没舍得当场掰开，把他的小手连梨一块儿包回他怀里。

“你先替姐姐收着，等搁在冷水里缓软了，咱们俩一人一半。”

小朗重重点头，把冻梨又揣回最贴心的兜里。

谢长渊背着药箱从医庐那头赶来，是算准了我们到的时辰下的值。

他见了萧珩，撩袍就要行大礼，萧珩伸手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舅舅，到了家，不兴这个。”

郑氏在一旁堆着笑，忙前忙后，嘴里说着“路上累坏了吧”，人已经招呼着亲兵把行囊往院里搬。

舅舅家还是那两间正屋一间灶房，他们把西屋腾给了我们。

才一进门，我就闻见晒过的太阳味儿，屋里桌上、柜上擦得能照见人，窗纸也像新糊的。

郑氏搓着手。

“听说你们来，我扫了三回。王妃金贵，可别嫌我们这屯屋简陋。”

我连说不嫌，心里却暖。

当晚歇下不提。

第二日天好，老婶子揣着瓜子来串门，说后山背风坡的野核桃、干榛子正能捡，坡阴土里还埋着没冻透的老黄芪、防风，问我要不要去透气。

萧珩本不放心我上山。

“就到山脚缓坡上转转，陡的地方我不去。”

我跟他说好，又让他给我揣了个手炉。

末了他点了两个亲兵跟着，托老婶子一路看着，才放我出门。

后山不远，坡也缓。

老婶子带着两个亲兵在坡这头捡核桃，我顺着药香往一块大石头后头慢慢走，说要自个儿找找老药。

四下没人，我扶着石头坐下喘气。

离家时我往随身药囊里塞了两株别院药园里起出来的党参、黄芪，本是带在路上养身子的。

这会儿把药囊解下，将那两株成色极好的老药取出来，跟背篓里刚挖的野药摆在一起，拿浮土盖了盖根须。

回去只说这后山坡阴养人、挖出了好东西，连外祖父问起也有话搪塞。

药园的事，答应了不说，一个字也不能漏。

忙了一气，小腹隐隐有点往下坠。

我不敢再动，扶着石头坐稳，五个月的身子，蹲下起立都发沉。

我喝了两口温在怀里的养胎药，缓了好一会儿，那点坠劲儿才过去。

亲兵听见动静绕过来，我把背篓交给他们背，喊上老婶子，慢慢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老婶子嗑着瓜子，嘴就闲不住了。

她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

“王妃，我跟你说个闲话。咱们北路田将军家，有位令薇姑娘，你听说过没？”

我说没听过。

老婶子来了精神。

“这位姑娘，年少时候可是认准了咱们靖王。托了好几拨有头脸的人，往京里王府递话呢。”

“结果靖王那边一个字没应。”

“她后来赌气，嫁给了安北城一个小武官，可人还留在北路，逢人就提当年那点事儿，说得跟真有过什么似的。”

我嘴里“哦”了一声，手插进袖筒里，捏着那几颗野核桃，无端端觉得硌人。

老婶子还在絮叨，我嘴上随口应着，那点闲话却没真往心里去。

到了家，萧珩正好从屯卫所点验回来，伸手接亲兵背上的篓子。

他一眼就瞧见我脸上不对。

“怎么了，累着了？”

“没事。”

我把斗篷解下来递给他。

“风大，吹的。”

他看了我两眼，没在院里问，只把篓子放下，扶我进屋歇着。

我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到晚饭后，西屋点了油灯，他屏退了人，在灯下坐了，出了声。

“田令薇的事，老婶子路上跟你嚼舌头了？”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一时没吭声。

他也不绕弯子。

当年在北境军中，田家托人换过口风，可连庚帖都没走到要换的地步，他当时就回了，说没这个意思。

倒是田家一个家仆的儿子，在外头打着他的名头惹了事，回头赖到他身上。

“她偏认准了我是为护那家人，一厢情愿记到如今。”

萧珩看着我。

“情书也好，旧情也罢，没有的事，我不能认。我那时候就一句话，婚事我自己做主。”

他声音低下来。

“如今我自己做主，娶的是你。”

我心里那点硌人的核桃，一下子就化了，嘴上还硬。

“谁要听你说这些。”

他把我揽过去，让我靠在他肩上。

“你是我靖王府三媒六聘抬进来的王妃，肚子里这个，是我的嫡长子。旁人心里怎么记，跟我没有一文钱的干系。”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

“那你以后见了她，离远点儿。”

“过几日去安北城点验，说不定还真碰上。”

他笑。

“真碰上了，你站我前头，我眼里只认你一个。”

我这才满意，靠在他怀里，没多久就困了。

第二日一早我披衣出来看小朗醒了没。

院门半开，外头停着一辆小板车。

郑氏挽着袖子，正把半袋白面、一刀腊肉往车上搬。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是我，笑一僵。

“这是给你大郎舅哥家捎的，他们那个小屯今年日子紧巴。”

我没接话，往灶房那边扫了一眼。

昨晚舅舅亲口交代，那刀腊肉留着给我熬汤。

案板上，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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