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鱼咬钩
小丫鬟一路嚷进去，我扶着张嬷嬷的手迈过布庄的门槛。
锦丰布庄是新开的，门脸不小，架子上的布一匹匹码得齐整。
这个时辰铺子里没什么客，柜台后头两个掌柜模样的人立着，腰弯得太低，眼睛却一直往我身后瞟。
我看在眼里，没作声。
周崇安排的人，多半已经把这铺子看住了。
伙计把我往内堂让。
“王妃请，姑娘在内堂候着呢。”
我进了内堂。
陈灵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匹布，藏蓝的、月白的、酱色的。
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眼睛是肿的，帕子绞在手里，绞得指节都发白。
她看见是我，先是一喜，跟着那点喜色就僵在了脸上。
“明嫣姐？”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
“你，你怎么真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你叫人请我来挑布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抬手，张嬷嬷和两个侍卫都退到了门边，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灵秀，你看着我。”
她不敢看。
“谁让你来的？”
屋里静了一瞬，外头街上的吆喝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灵秀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那匹月白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爹……我爹说，就请你出来说说话。”
“他自己呢？”
“他，他在分院值房……”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抖一抖。
“他说等你出了城，自然有人跟你理论谢家药方的事。他还说，我只消把你引开就成，旁的什么都不用我管。”
我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
陈慕白自己缩在分院，拿亲闺女当那把调虎离山的刀。
把我从别院调出来，他好在分院对我外祖父下手。
我看着灵秀那张哭得通红的脸，心里又酸又冷。
她到这一刻，还当她爹是要讨什么药方。
她不知道什么叫通敌，也不知道她爹在北境埋了三十年。
“灵秀。”
我声音放得很平。
“你爹让你做的这件事，不叫理论药方。”
“你把当朝靖王妃诓出府、诓出城去，等着的人拿着刀，这叫构陷，叫通敌，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灵秀一下抬起头，脸白得没了血色。
“不……不是的……我爹没说有刀……他只说说话……”
“他要是跟你说实话，你还肯来么？”
一句话问得她怔在原地。
她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半晌，身子一软，顺着椅子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明嫣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给我看了五百两银票，说带我回京里给我娘修坟……我娘死得早，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哭。
我闭了闭眼。
五百两，一座坟，买断一个亲闺女。
我起身，走到门边，对张嬷嬷开口。
“去请巡防营的人来。”
灵秀在身后听见，哭得更凶了，爬过来要拉我的裙角。
“明嫣姐，明嫣姐你就饶我这一遭，我再不敢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拉住。
不是心狠。
是这一步我若退了，后头三十年埋着的那些人命，就没人给个说法了。
“灵秀，你不知情，到了营里照实说，会有人还你公道。”
“可你今日既来了，就没有私下了的道理。”
她瘫坐在地上，再没力气扑过来。
队正进门先冲我行礼，我把灵秀指给他们，说这是太医院陈院判的女儿，受人指使在东市设局诓骗本妃出府，人交给他们，好生看着，不许动刑，也不许叫人串供。
队正连声应是。
两个兵士上前，半扶半架地把灵秀带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隔着满脸的泪望了我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怕，还掺着点说不清的茫然。
帘子放下，把她那张脸隔在了外头。
我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没喝，又放下。
手心全是汗，我在袖子上蹭了蹭。
张嬷嬷小声问。
“王妃，咱们回吧？”
“先不回。”
我站起来。
“去个人，到门外看看，王爷那边可有信儿。”
这话音没落，铺子外头就起了动静。
急促的马蹄声压过街市的喧嚷，直奔到布庄门口，硬生生勒住。
马打响鼻，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又急又重。
门帘一掀，进来的是周崇手底下一个亲卫，一身短打，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单膝点地。
“回王妃！”
他喘着气，声音里压着绷了一路的劲。
“分院那边，动了！”
我扶着桌沿的手一紧。
“什么时辰的事？”
“就方才。老太爷进了值房，陈慕白果然露了面，王爷的人已经合围了。”
“王爷让小的先来回禀王妃，这边拿住人没有。”
我吐出一口气。
两头的弓，同时拉满了。
“回去告诉王爷，这边的鱼，咬钩了。”
“陈灵秀已经移交巡防营，人赃并获。”
亲卫应了声是，却没起身，脸上露出一点迟疑。
我看出来了。
“还有话？”
他咬了咬牙。
“小的来的路上，听见分院那片隐隐有嘈杂声，怕是……怕已经出了兵刃。”
“王爷请王妃这边的事一了，即刻移驾，别在市上多留。”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嬷嬷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
分院有兵刃声。
外祖父还在值房里。
我那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掀了帘子就往铺子外走。
外头日头正盛，照得长街发白。
我扶着门框往西边望，分院的方向隔着大半个城，看不见。
可我闭着眼都能想见值房里那个老人，拄着拐，站在他养了三十年的畜生面前。
“备车。”
我开口，声音自己都没想到的稳。
“去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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