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梦话六条
药走了十天，京里的密报到了。
这十日我过得倒快。
白日里陪着外祖父翻药案，晚上萧珩回来，我们谁都不提京里的事。
可两个人心里都搁着那封信。
张嬷嬷只当我是月份大了贪睡，不知道我每夜醒着听梆子，一更天数一回。
算日子，从配药那夜发信算起，暗线到京、买通内侍、等着那碗安神汤下去、再等梦话记全了封口，快马送回北境，一来一回，正好十日。
周崇亲自把信送进书房，信封上的火漆完好。
外祖父在院里翻药案，我叫张嬷嬷沏了壶酽茶给他送去，没让他进来。
这封信，我和萧珩两个人听就够了。
萧珩拆信。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盏温茶，茶没喝。
信是内侍的笔迹，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前头记的是下药经过。
安神汤照喝了，半个时辰后人就松快了，问什么答什么，问完倒头睡了一觉，第二日什么都不记得，只当夜里睡得沉。
后头三页，记的全是话。
萧珩一页一页地念，念得很慢。
头一条，是赐死我。
他梦里头登基，头一道旨意，就是赐我鸩酒。
替嫁也得死。
婚宴那日，他要亲眼看着我喝下去。
内侍在旁边注了一笔，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心里头却像叫人拿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杯酒，我在梦里喝过一回了。
第二条，是谢家。
谢家满门抄斩，乌金丹是他叫人造好的私通北狄的证据。
谢家军调去北庭守孤城，没有援兵，一个都别回来。
第三条，是他自己。
登基三年，北狄进了城。
他在梦里喊护驾，喊朕的江山呢，喊到末了，声音都劈了。
他喊他是天命之君。
第四条，他喊了一个代号。
老鹰。
他说朕养了你三十年，三十年前送你进京，你就是朕的人。
喊着喊着，他自己在梦里想过来了，改口喊，你是北狄的人。
他说献乌金丹的消息，是老鹰递出去的。
乌金丹献方那桩事，从头到尾知道底细的，就那么几个人。
消息若真是从这条道漏出去的，那这颗钉子，埋在我们身边，埋了不是一年两年。
第五条，是药材。
他说谢家军这些年边关发下去的药材，有几批是经老鹰的手。
他说他记得，有一年军中时疫，药材发下去，病反倒重了。
内侍在底下注了一笔，说五件大事记完，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翻来覆去地喊父皇骗我，荣国舅骗我，他们说朕是天命，天命怎么会死在城破那天。
萧珩念完了。
书房里静了半晌。
我把茶盏搁下，盏底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我的手凉得厉害，指尖发僵。
五件大事，加末了那几句哭。
我那个梦里有的，他梦里都有。
我那个梦里没有的，谢家军药材里的手脚、时疫那年的事，他梦里也有。
纸上的字到这儿就完了。
我盯着那行“父皇骗我”看了很久。
梦里他是九五之尊，醒着他是阶下之囚，可到头来说的是一样的话。
他争了一辈子的那个天命，临了连他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我哑着嗓子开口：“对得上。字字对得上。”
萧珩盯着第五条看了两遍，抬起眼。
“谢家军这些年的药材，经陈慕白手的，有几批？”
他起身到门口，叫周崇。
“去分院调档。不，明着调会惊动他。”
“请老将军出面，以整理军中旧案的名义，把近十年发往北境各军的药材底档，一套一套借出来。”
“他经手过的批次、年份、去向，全对一遍。”
周崇领命去了。
借档的名头是现成的。
外祖父早年在太医院待过，又有赵老将军的手令，整理军中旧案，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萧珩回过身看我。
“梦里的事，告不了他。”
“可他真在药材上动过手脚，档上就有痕。”
我指着第四条。
“他梦里喊，三十年前送你进京。”
“三十年前，外祖父在关外乱葬岗捡着他。捡他的地方，刚打过仗，关外就是北狄的地界。”
萧珩接过话。
“一个北狄遗孤，躺在谢家军经过的路上，叫谢家捡回去。”
“养三十年，养进太医院，养成院判。”
他没再说下去。
窗外风吹过药圃的叶子，沙沙地响。
周崇在门口问：“王爷，分院那边？”
萧珩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
“照旧。他值他的房，他送他的药，他请他的安。”
“赵老将军的令，放长线钓一串。如今他身后的线，京里京外都冒头了，收网不急在这几日。”
他顿了顿。
“还有，他那个跑回京的药僮，着人盯死。人藏在哪儿，跟谁接头，我要知道。”
周崇退出去了。
萧珩蹲下身，跟那夜一样，把我发凉的手包进掌心。
“怕了？”
我摇头，又点头。
“我不是怕他。”
我看着烛火。
“我是怕，他的梦怎么会跟我的一样。”
“他不该知道这些。这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萧珩没答上来。
他答不上来的事，那天夜里，我自己讲给了他听。
密报烧尽的灰叫夜风从窗缝里卷进来一点，落在书案角上。
我伸手把那点灰捻了。
两年了。
我对着外祖父没说，对着舅舅舅母没说，对着张嬷嬷没说，连梦话里都把嘴闭得死死的。
如今这个秘密，京里一个疯了的人替我喊了出来。
再不讲，倒显得我连他都不如了。
我躺在榻上，睁着眼，睁到三更天。
末了我坐起来，推醒了身边的人。
“萧珩。”
“你不是问我，梦里都见过什么吗。”
“我说给你听。从头到尾，都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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