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老鹰
号角声一拨接一拨，全往山那边去了。
医庐里反倒静下来。
我靠在榻上，后颈的伤口叫布裹着，一动就一扯一扯地疼。
萧珩搬了张凳子坐在榻边，脸沉着，一句话没有。
谢长渊坐在桌前写方子，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韩斗嘴里那位京里来的贵人，卖柴的汉子，翻脉案，漏孕事，这几桩事在屋里每个人心里头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先开的口。
“舅舅，我问您一句。咱们谢家军中的药方，外头人知道多少？”
谢长渊搁下笔。
“军中用药的方子，都是家里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军中老人知道几味成药，整本的底细，外人摸不着。”
我点点头。
“乌金丹呢？”
谢长渊脸色变了。
“乌金丹是军中救命的药，方子从来没出过谢家的门。”
我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我把话一个字一个字摆开。
北狄绑架案那一回，押我的细作以为我活不成了，嘴里漏过一句话。
他说，老鹰传的消息，说王妃献了乌金丹。
献乌金丹是军功，是机密，朝廷里知道的人心里都有数。
可谢家军里有乌金丹这回事，外头人本不该知道。
北狄人连乌金丹是什么都不该听说过。
他们不但听说了，还知道是我献的。
我看着谢长渊。
“舅舅，知道谢家军里有乌金丹，又知道是我献方的外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萧珩替我把名字说了出来。
“陈慕白。”
谢长渊坐在那儿，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半晌没言语，末了咬着牙开口。
三十年前，外祖父在边关关外的乱葬岗边，捡回一个半大孩子。
那孩子说是战死部曲的遗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谢家收留了他，养在军中，教他识字，教他辨药。
他也争气，后来荐进太医院，一路做到院判。
“家里的药方，他都学过。”
谢长渊的嗓子发哑。
“乌金丹的底细，他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爹当年捡他，是见他可怜。如今回头看，三十年前他怎么就偏偏躺在爹经过的路上，没人说得清了。”
我把这几个月的事，一桩一桩摞上去。
替祖父翻脉案，翻到我头上。
韩斗媳妇当街喊破我有孕。
递话借刀，桩桩件件，他都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谢长渊一掌按在桌上，手背的筋都绷了起来。
“养了三十年，养出一只北狄的眼。”
萧珩起身，走到院里，低声吩咐周崇。
一封密令，八百里加急，发大营赵老将军。
一封发京中暗线。
分院那边加眼睛，陈慕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值房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笔一笔记下来。
周崇领命要走，萧珩又叫住他。
“韩斗连夜审。供词一个字都不许漏。”
傍晚前，大营的回令先到了。
周崇进来回话。
赵老将军令，陈慕白一动不许动。
他身后那条线放了三十年，不急在这一时。
抓一条小鱼，不如顺着钓一串。
分院照常，他要送药请安，照常收，照常验。
我问验出什么没有。
周崇脸绷着。
“今日午后，陈院判差人送了一包安胎药材到医庐，说是给王妃压惊。药收了，医官验过，药材本身没问题。末了喂了狗，狗没事。”
我扯了扯嘴角。
“他倒真沉得住气。”
小朗一直蹲在榻边，这会儿憋不住了，小声开口。
“姐姐，太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嗓子有点发紧。
“快了。你姐夫的人都在找。”
他低着头。
“早知道我就不跟着上山了。我在官舍守着，太爷爷就不会出去。”
屋里一静。
谢长渊别过脸去。
我把孩子的手握住。
“不怪你。太爷爷是老将，丢不了。”
我想起一桩事，问谢长渊。
“舅舅，我早前配的那迷魂散，给外祖父的那一囊，他带着没有？”
谢长渊愣了愣。
“在他身上。你给的那一囊，他贴身揣着，还说老将用得着这个。”
我放了一半心。
那药是我配的，蜡封的小丸，捏碎了就冒烟，人闻着立倒。
含了解药丸的人不受影响。
真到了过不去的关口，它能救命。
萧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我配药的本事，这会儿才头一回觉得，这药真管用。
外祖父那头的事，是后来他亲口跟我讲的。
那卖柴汉子架着他往屯南走，一开始他还只当小朗真出了事。
走出二里地，路就不对了。
那不是屯里人上山砍柴的路，越走越偏，茅草齐膝。
他脚下慢着，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我给他的那囊药。
也是那会儿，他想起萧珩说过，屯垦区暗处一直有人跟着。
他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这些人冲谢家的药方来，今儿抓了他，明儿还能冲我下手。
反正暗处有人，手里又有药，不如将计就计，跟上去看看，他们身后到底站着谁。
山里的事讲到这儿，外头脚步声响得急。
周崇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手心摊着个东西，脸色难看。
“王爷，搜山的人循着老将军留的记号一路找过去，记号到一处山坳断了。”
“坳里没见着老将军。地上倒着五个汉子，横七竖八昏死过去，还有一滩药渍。”
他把手心摊开。
是半枚捏碎的蜡壳，壳上还沾着黄褐色的药粉。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装迷魂散的蜡丸。
萧珩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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