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萧珩没跟那婆子对骂。
他一身王爵，跟个撒泼的妇人对嘴，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他冷着脸扫了马婆子一眼，侧头对身后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亲卫挤出人群就走，去按察司请吕佥事。
吕佥事吕坤，自打钱广那桩案子就留驻北境，铁面是出了名的。
他家里那位夫人是镖师的女儿，传闻他回家晚了都要跪搓衣板，可在公面上，半分情面不讲。
请他来，比王爷当街跟一个婆子掰扯，管用十倍。
他又走到堂屋门口，对外祖父道：“外祖父，外头乱，您先进屋。”
外祖父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我没事。你护好嫣儿，她身上有重身，经不得惊吓。”
萧珩劝不动，示意张嬷嬷在门口照看着外祖父，这才回到我身边。
他这一串安排，我都看在眼里，心里熨帖，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马婆子见我和萧珩低声说话、压根不接她的茬，气得又嚎，跳着脚编排。
“看看看！大庭广众眉来眼去！一天天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王爷看得住人，看不住贼心！”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背地里勾着几个野男人！”
她骂顺了嘴，像捡着了什么新理，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我那苦命的男人和小子啊，叫这狐狸精害得好苦啊！”
我懒得理她。
这种人欺软怕硬，太医院、按察司她不敢去，只敢堵着王府门口恶心人。
名节这种东西，泼脏水的从来不费力气，洗的人却要褪层皮。
可我更明白，这时候跟她对骂，正好遂了她的意，把王妃的体面拖进泥里。
我沉着脸，刚要开口。
人群外响起一道不高不低、压得住场的声音。
“闭嘴。”
众人回头。
陈慕白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身院判官袍，先冲堂屋门口拱手。
“老将军受惊了。”
又转向我，语气关切：“王妃，您没事吧？下官听闻这边有人闹事，赶紧过来。”
我看着他，这笔账先记下了。
他来得未免太快。
别院这边刚闹起来，驿馆到这儿脚程再快，也赶不上这个点儿。
马婆子不认识他，见这当官的跟我说话客气，眼珠子一转，抬手一指。
“你谁啊？跟这小贱人这么近乎，你就是她那个姘头吧！”
人群“嚯”地一声。
陈慕白脸一沉，官威摆了出来。
“本官陈慕白，太医院院判。”
“你男人马有德，在分院当差散漫躲懒，把抄方晒药的活全推给新来的谢医官。被谢医官撞破后，又拿谢医官蒙赦起复的出身说事，挑唆病人去告状。”
“这样的人，本官免他的差，免错了？”
他声音洪亮，句句在理，围观的人听得直点头。
萧珩挨着我站着，目光落在陈慕白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要不是这些日子盯出来的底，就这副义正辞严的做派，谁能不把他当好人。
陈慕白话头一转，声音抬高了半分，清清楚楚送到全场人耳朵里。
“何况王妃身怀重身，凤体贵重，岂能在王府门口受你这种撒泼惊吓？”
“你若有冤，明日去太医院鸣冤，去按察司递状。堵着王妃的门叫骂，你男人的罪没洗清，你倒先给自己添罪！”
“重身”两个字一出，人群嗡地一声，全乱了。
“王妃有喜了？真的假的，我表姐在王府浆洗房当差，怎么没听说？”
“院判大人都开口了，还能有假。啧，这婆子是真敢，堵着有身子的王妃骂。”
马婆子愣了一下，随即像得了新理，跳脚嚎。
“说得比唱得好听！你们就是一伙的！一个罪臣之后，起复了还不知使了多少银子走门路，一家子占着王府的势！”
陈慕白面不改色，声音更厉。
“谢医官起复，是院首大人亲聘、太医院用印的文书。你空口白牙污蔑命官、惊扰王妃，人证俱在。”
我气得手都在抖。
孕事是宫里都还没报的秘事，他当着一街人喊出来，喊得这么自然，这么“护着我”。
萧珩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他，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
“让他说。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把冲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盯着陈慕白的背影。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每一句话听着都是在替我和外祖父说话，可每一句话，都把不该漏的东西往外漏。
在分院，他漏外祖父的差事；在王府门口，他漏我的身孕。
一次两次是巧合，巧合多了，就是故意。
我倒要看看，他这张温和的脸皮底下，还藏着多少东西。
陈慕白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长辈护着晚辈”的关切。
他大概以为，我眼里的火气是冲马婆子去的。
人群外脚步声响成一片。
吕佥事带着两名差役到了。
他官服都没换齐，一看就是接到报信一路赶来的，一张黑脸扫过全场，闹哄哄的人群立时矮了半截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马婆子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连话都懒得多问，下巴一抬，对身后人吐出两个字。
“带走。”
差役上前扭住马婆子的胳膊，她这才慌了，两腿蹬着地嚎。
“凭什么抓我！我说错什么了！王妃有喜那是他们自己说的！”
吕佥事眯了眯眼。
“你再嚷嚷一句，惊扰皇亲的罪名，就坐实了。”
马婆子的嚎声卡在嗓子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到底没敢再嚷，叫两名差役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人群里没人笑了。
这事儿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一场撒泼，是惊动按察司的官司。
我站在台阶下，手心全是冷汗。
有喜的事，满街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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