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妻管严

我端着茶，盯着堂下韩忠。

架阁库封着的那些文书样样齐全，我心里早有底。

可亲耳听见这四个字，悬着的那口气松了。

陈慕白在旁点头，一脸感慨：“吕佥事说得是。王妃与老将军都是受害者。”

话音未落，驿馆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抬头，撞进萧珩那双眼睛里。

他一身玄色常服跨进厅堂，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事，才转向吕佥事与陈慕白拱手：“吕佥事，陈院判。”

我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平平：“周崇回禀营里出了乱子，本王来看看。”

陈慕白笑呵呵起身：“王爷来了，快坐。”

厅堂里凳子本就不多，他说着就要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

萧珩摆手：“陈院判不必，本王站着即可。”

陈慕白还是笑着往外走：“无妨，下官去隔壁搬张凳子来。”

他刚到门口，正撞上查问的两名小吏从回廊那头过来。

陈慕白脚步顿了顿，还是绕去了隔壁。

厅堂里，吕佥事紧绷了半日的脸松了松，冲萧珩打趣，说王爷和王妃的感情他是真服了，听说王妃每日进营，王爷的马车都远远跟着。

萧珩瞥他一眼：“吕佥事这是羡慕了？要不本王回头跟尊夫人说一声，往后也让她每日提着棍子接送佥事散值？”

吕佥事一个堂堂按察司佥事，当场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讨饶，说这种笑话可不敢说，他家那位要听见，今晚就不是睡柴房的事了，指不定拿什么接送他呢。

萧珩嘴角勾了勾。

这位吕佥事惧内，在北境官场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吕夫人刚随军，就因为他查案通宵三日不归。

夫人一根烧火棍，把他从值房一路追打回了家。

吕夫人娘家走镖的，一身武艺，手膀子比他还结实。

他偏偏生得白净斯文。

同僚没少打趣他，他也不恼，被逼急了就一句话，打是亲骂是爱，我夫人对我又打又骂，那是心里有我。

我坐在一旁听着，眼里也忍不住染上一点笑。

可目光扫过旁边缩成一团的韩忠，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

门外脚步声近，陈慕白搬着凳子，和两名小吏一前一后进来。

去查话头的高个小吏手里捏着供词，躬身回禀：“佥事大人，查实了。那句罪臣走后门的话，最早是韩校尉今日晌午在屯务棚里，跟三个老兵说的。棚里烧水的伙夫、两名送草料的军卒，都能作证。”

吕佥事抬眼，看向韩忠，干脆利落两个字：“带走。”

韩忠脸色煞白，从凳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嘶吼：“不行！你们不能抓末将！”

他梗着脖子：“就算是末将说的又如何？末将哪一句说错了？他谢仲山本来就是革过职的罪臣！”

吕佥事脸一沉：“谢老将军是什么身份，朝廷有定论，与你有个屁的相干。”

两名小吏一左一右上前，铁钳似的扣住韩忠两条胳膊，往外就拖。

韩忠双脚蹬着地，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喊不服，一会儿骂官官相护，末了扯着嗓子嚷要告御状。

吕佥事哼了一声，话里尽是不屑：“你算什么东西？朝廷怎么用人，自有朝廷考量，轮得到你一个屯田校尉质疑？”

韩忠挣扎的动作一滞。

吕佥事懒得再看他，冲我们三人拱了拱手，押着人扬长而去。

厅堂里静下来，只剩我们三人。

陈慕白叹了口气，一脸痛心，说还好王妃今日机警，不然还不知此人要怎么编排老将军；也怪他平日忙于医署事务，竟没察觉韩忠藏了这么深的怨气。

说起来，老将军起复，与他一个屯田校尉有什么相干。

我皱着眉，厌恶道：“这种人，就是心术不正。”

萧珩在一旁开口，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韩忠是钱广的举主。钱广在青石屯那六年，就是他一手保举上去的。钱广案里他挨了申饬、降了差。”

我一愣。

原来如此。

萧珩又补了一句：“他还有个外甥，原在屯垦司当小吏，钱广案里查出贪墨军粮，叫按察司一并革了。”

陈慕白闻言，眉头拧起，一脸恍然，说原来还有这层旧怨，自己保举人失察不反省，倒把账算到王妃和老将军头上，真是好大的脸。

他转向我，语气郑重：“王妃放心，营里这些嚼舌根的，下官回头必定挨个敲打，保证往后没人再敢拿老将军的身份说事。”

“陈院判，不必了。”我一口回绝，语气平和，“经了今日这一遭，满营都看着，谁还敢乱嚼舌根？再大张旗鼓地敲打，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我心里另有一层话没说。

外祖父终究是罪籍起复的身份，真要借着王府的势大肆整人，明面上人人闭嘴，背地里的怨气只会越积越深。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堵不如疏。

陈慕白看了我两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只当他应了，又客套两句，便与萧珩一道出了驿馆。

刚走到辕门内侧，我一眼看见外祖父。

他没上马车，正捏着袍角在辕门外来回踱，脖子伸得老长，朝营里张望。

我心头一热，快步迎上去。

萧珩在旁吓了一跳，伸手虚扶：“慢些。”

我脚步放软了些，却还是快走了两步：“爷爷，您怎么不先回去？”

外祖父一把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问我看见按察司的人把韩校尉押走了，没受委屈吧。

我笑着摇头，说我好着呢，当即将驿馆里问话、查实、拿人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听，只把钱广举主那层旧怨略过了。

老人家刚清净几日，不必知道这些脏事。

外祖父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我的手背，说我没事就好。

又叮嘱往后别再为外公出头，外公能有今日，朝廷已是格外开恩。

那些人明面上不敢把他怎么样，顶多言语上挤兑挤兑，累不着他这把老骨头。

我不赞同地摇头：“爷爷，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咱们越忍让，他们越得寸进尺。再说了，您是朝廷明发文书平反、赵老将军亲聘的顾问，凭什么白受这些窝囊气？”

萧珩站在我身侧，看着外祖父，认认真真开口：“爷爷，她说得对。往后谁不长眼，您只管告诉我们。”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外祖父，朝驿馆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我脸上：“军营里的事，孙女婿已经让人接着查。有些话，回府我再跟你说。”

他扫驿馆那一眼，我瞧得真真的。

风从辕门外卷进来，吹得驿馆门口那杆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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