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射灯下的小东西

温慕梨深吸气，把所有的杂念全撇开，眼里只剩下了台面上的图纸、金属条和那几颗彩宝，她重新拿起了细齿金刚锉。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

绘图、取模、熔接、打磨，再到显微镜底下的爪位校准

索菲亚站在两步开外，双臂环胸，一言不发。

小姑娘吃一堑长一智，手腕不再僵得跟铁棍似的，开始懂得用肘部当支点分散力道了。

焊好第一个点之后，温慕梨没有停手，调转戒托角度，对准下一个爪位，脚踏板再踩。

第二个点，第三个......

六个爪位焊完，她关掉激光，换上推镶棒，把粉蓝宝卡进镶口。

推爪的力道偏了。

爪头压过了宝石冠部的边沿，粉蓝宝表面被金属刮出一道白痕。

废了。

温慕梨盯着那道划痕，嘴抿成一条线，把宝石从台钳里取出来丢进废料盒，拈起第二颗沙弗莱石。

这回推爪的方向对了，收口的时候用力过猛，爪头折断一根。

第三颗，戒托被打磨轮磨穿了底。

扔进废料盒的时候，温慕梨手背已经多了两三道被金属边缘划出来的红痕。

她没有注意。

索菲亚注意到了。

她靠在柜子旁边，看着温慕梨把坏掉的半成品一个接一个往废料盒里丢，中间没有犹豫，没有掉眼泪，也没再提那句“太贵了怎么办”。

能从失败里提取教训、立刻调整手法的人不多，更何况这丫头连基础课都没上过，全凭刚才那十分钟的演示在摸索。

索菲亚在心里点了下头。

废三个四个算什么，她当年跟师父学推爪的时候，一星期报废了上百颗宝石，被骂得狗血淋头。

温慕梨拿起了第四枚戒托。

她换了个思路，不急着上石头，先把六根爪头全部磨圆，用卡尺量了三遍间距，确认每一根都对齐了中轴线，才去够那颗粉蓝宝。

第一根爪头稳稳扣住了宝石腰棱。

温慕梨没动，等了两秒，确认金属没有回弹，才移向第二根。

到第五根的时候，她整条手臂在发抖，上午体能课留下的酸劲从肩胛骨一路蹿到手腕。

她咬着下唇，把呼吸压到最浅，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一点一点收完了最后两根爪。

六爪合拢。

粉蓝宝被牢牢箍在了铂金枝叶的中心。

没偏，没裂，没崩口。

温慕梨没敢高兴，她还剩最后一步。

打磨轮转起来，研磨声填满了工作室。

她换了三道粗细不同的布轮，把铂金枝叶的表面一点点磨到泛亮，再用最细的那道将焊点附近的毛刺打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头顶轨道射灯的自动感应开始补光，工作室外的天色不知不觉从正白转成了暖橙。

温慕梨埋在操作台前，浑然不觉。

索菲亚坐在旁边椅子上翘着腿，已经喝掉了莉娅端来的两杯咖啡。

她原本以为这个娇滴滴的亚裔女孩最多撑半个钟头就会哭着喊疼，毕竟那些细微的挫动对手腕负担极大。

但温慕梨没哼一声。

女孩的脖颈因为长时间前倾而绷得很紧，白皙后颈落下一层细汗，沾湿了几缕碎发。

那种专注甚至压过了生手固有的慌乱。

索菲亚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视线扫过废料盒，眉梢挑动。

有野心的人她见得多了，但这种为了抓住一件东西拼尽全力的狠劲，很少出现在一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身上。

莉娅守在门边，手腕上的表已经看了不下十次。

温小姐进工作室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

......

维利城堡正门。

黑色防弹轿车在主楼台阶前停下。

车门打开，西泽尔迈出来，深黑暗纹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浅棕色微卷发被风拂开一缕落在额前。

霍森早已候在台阶下，银头手杖立在身侧，躬身行礼。

“先生，您今日回来得早。”

西泽尔微微颔首，扯了一下袖口，径直往大厅走。

“她在哪。”

不用指名。

整座城堡里能让西泽尔回来头一句话就问“在哪”的，只有一个人。

霍森跟在后面，语调平稳。

“温小姐在工作室，索菲亚女士在旁指导，已经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莉娅回报，温小姐从进去到现在，连水都没怎么喝。”

西泽尔脚步顿了下。

上午被艾琳娜折腾了一整个早课，中午那顿饭吃得跟受刑一样，下午只睡了不到两小时就钻进工作室不出来。

他没有开口评价，颌线却收紧了，头偏了下。

霍森跟了这位先生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在烦。

烦的对象从来不是温小姐不听话，是那个不知道照顾自己的丫头又在糟蹋身体。

西泽尔进入电梯，霍森没有跟上。

三楼走廊的地毯吸掉了皮鞋落地的声音。

西泽尔走到工作室门外，透过嵌在墙上的隔音玻璃窗往里看。

射灯的白光铺得毫无死角，把那道伏在台前的单薄影子照得清楚。

他看见那个小东西正弓着单薄的背脊趴在操作台上。

刺眼的工业射灯从头顶打下来，在她浓密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圈柔光。

她整个人陷在光里，鼻尖沁着细汗，嘴唇紧紧抿着，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微型打磨笔，眼里闪着平时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神采。

那种神采刺痛了他的视线。

在主卧、在餐桌、在湖边，她面对他时总是战战兢兢，缩着脖子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羊羔。

现在，她却在为了几块石头全神贯注。

而她右手手背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西泽尔的视线在那几道红痕上停了两秒。

他推开了门。

索菲亚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站起身想要问好。

莉娅也转过头，正要弯腰行礼。

西泽尔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两个人的动作，视线越过她们，落在操作台前那个浑然未觉的背影上。

索菲亚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这位财阀掌权者不希望有外人打扰。

她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朝莉娅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退向门口。

经过西泽尔身侧的时候，索菲亚不着痕迹地侧了一下头。

她见过太多财阀在名品店里挑项链的眼神。

估价，盘算，权衡利弊。

面前这位罗素先生看向那个埋头干活的女孩时，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索菲亚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打磨轮收尾运转的低哼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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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西泽尔：“手怎么回事？”

温慕梨（迅速藏到身后）：“......猫抓的。”

西泽尔冷笑：“城堡里哪来的猫？你是说那几颗破石头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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