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韩的废品站

清晨六点半，城西废品收购站。

废纸压缩机轰隆隆地响，像有人在砸一口铁棺材。野狗在垃圾堆里翻食，爪子刨得玻璃碴哗啦作响。空气里是废铁的锈味和霉纸的酸味，混在一起，糊在嗓子眼。

温栀压低帽檐，走进大门。

何勇的工装外套大了半号，肩膀处空出一截，她特意往里面垫了两团毛巾，把轮廓撑起来。头发盘死在帽子里，口罩拉到鼻梁，只露一双眼睛。走路她练了一路——脚跟着地，拖半步，膝盖不抬，何勇那种被生活磨得不想动弹的走法。

经过一堆旧冰箱时，她眼角扫了一下铁皮棚顶。

反光，一闪，收了。

陆沉舟的人，在位。

耳机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压得极低的声音：“进来了。老韩在棚子东侧，一个人。”

“看见你了。”温栀用气声回，“别跟我说话。”

五十米外的面包车里，陆沉舟盯着监控屏幕。他的手指搭在通话键上，从温栀进大门那一刻起就没挪开过。保镖头儿在耳机里报告：“西侧两名，东侧一名，铁皮棚后一名，都到位了。”说完在车门上敲了两下，是“稳”的暗号。

“守死出口。”陆沉舟说，“老韩要是掏手机，立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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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韩已经在等了。

五十来岁，矮胖，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敞着怀，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转得很有节奏。这是他的习惯，审过何勇的手机聊天记录，温栀知道——钥匙停了，就是他警觉了。

“何勇。”温栀开口，嗓子压粗半度。

老韩抬眼，视线从帽檐扫到口罩，又扫到脚，上上下下两遍。

“脸怎么了？”

“昨晚烧纸熏的，起疹子了。”温栀闷声说，抬手踢了一下脚边的易拉罐。罐子骨碌碌滚出去，磕在一根铁管上。

老韩的钥匙停了半拍，又转起来。

“哼。”他伸手，“记录本呢？昨天那页呢？”

温栀从塑料袋里掏出本子，递过去，走到一半又收回来，翻开，自己先看。

就是这一下，主动权换了手。

她指着昨天的记录，眉头拧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不对啊。”

老韩的钥匙又停了。

“你说昨天记三支。”温栀把本子转过去，手指戳着那一行，“可陆正堂前天晚上明明用了四支。你让我少记一支，是想瞒谁？”

棚子里静了一秒。

“我没让你少记。”老韩脱口而出。

温栀心里冷笑。这句话是本能反应，本能反应就是真话的一半——他没让，那就是有人让了。

“我没说是你。”温栀往前逼了一步，帽檐下的眼睛盯着他，“你急什么？那谁让的？你上面的人？”

老韩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从疑惑到惊，再到一种温栀很熟悉的东西——恐惧。他下意识把右手伸进裤兜。

温栀的余光钉在那只手上。拇指在里面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耳机里，保镖的声音很低：“他裤子右侧有设备反应，疑似信号发射，”

“我知道了。”温栀用气声回，脸上不动，装作没看见。

她把记录本合上，塞回塑料袋，语气一沉：“行了。这事我不干了，风险太大，你把工钱结了，我走人。”

老韩急了：“你走了我找谁记去？”

“我管你找谁。”温栀抬脚要走，“我命比钱值钱。这几天出的事你也看见了，我可是医院的人，出事我要跟着进去的。”

“站住，”老韩一把没拉住她，声音发飘，“工钱我给你结，你听我说——”

“那你告诉我，上面到底是谁。”温栀站住，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直接跟他结。你也别当传话筒了，两头受气。”

老韩盯着她看了三秒。

钥匙在他手里停住了。

“……你等着。”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我打个电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抖，按错一次，退出来，再按。第二次才拨对。

温栀表面催：“快点，我七点半还要去医院接班。”心里在数秒。手抖成这样，这通电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她知道五十米外那辆车里，陆沉舟此刻正一寸一寸地收紧，等这个电话接通的瞬间。

嘟：

接了。

老韩侧过身去，用手掌拢着手机，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教授，这边有点不对——”

引擎声。

温栀猛地转头。

废品站大门口，一个东西贴着地面冲了进来，很快，矮，四个轮子，车斗里绑着的东西裹着黑胶带——朝老韩脚边直蹿过去！

耳机里，陆沉舟的声音炸开：

“趴下——！”

温栀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臂从侧面横扫过来，整个人被卷起来，天旋地转，狠狠按进废铁堆后面：

好家伙，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谈崩了连谈判桌都不给。

巨响。

铁皮棚顶整个掀起来，飞出去。气浪裹着碎铁和火团从头顶扫过，她的耳朵里只剩一声长长的嗡鸣，眼前全是灰。

她挣了一下。

抱着她的手臂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一个声音贴着她头顶砸下来，稳得可怕：

“别动。”

---

灰落下来的时候，世界是斜的。

温栀推开陆沉舟爬起来，耳朵还在嗡，火苗在旁边的废纸堆里舔。她第一眼就看向老韩刚才站的位置：

人倒了。

倒在血泊里，腰以下血肉模糊，夹克的前襟整个浸成黑色。那串钥匙飞出去两米远，躺在火苗边上。

转了一辈子，最后是停在这儿了。

“还有气！”温栀扑过去，膝盖砸在碎玻璃上都顾不上疼，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老韩的眼睛还睁着，失焦地看着头顶，头顶是掀飞的棚顶，是发白的天。

“谁让你来的？！”温栀的声音劈了，“教授是谁？！告诉我！”

老韩的嘴唇动了。

吐出来的不是“教授”。

“陆……先生……”

温栀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俯得更低：“哪个陆先生？！哪个陆先生？！”

老韩的眼珠艰难地转向她，嘴唇哆嗦着，那表情不是恨，不是怕——是求救。像是在向一个人求救，明知道那个人此刻派车炸死了他，还是本能地、绝望地朝他伸手。

“行……老……”

两个字。

喉结滚了最后一下，没了。

按在肩膀上的手，触感从温热，一点一点，变成凉的。

温栀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老韩的脸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温栀。”

陆沉舟走过来，手搭在她后颈上，把她往旁边带了带。她这才发觉自己在抖——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

她刚才多问的那一句“四支”，是不是就是压垮老韩的那根线？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自己摁了下去。不摁下去，腿就软了。

“保镖检查了。”陆沉舟的声音低而稳。他停了半秒，才继续，“遥控车是改装的，炸药装在车斗里，信号频段加密。”

又停了半秒。

“和炸陆正堂那次，是同一套东西。”

“同一套。”温栀重复了一遍，喉咙发紧。上一套炸的是灭口陆正堂。她转过头，眼睛红着，声音却冷下来，“陆沉舟，你发现没有——他杀的不是老韩。”

陆沉舟看着她。

“他杀的是‘知道教授是谁的人’。”温栀一字一字地说，“老韩死了，说明这个教授的身份，比我们想的最坏情况还要敏感。敏感到……一个跑腿的都不能活着走到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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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蹲下去，看遥控车的残骸。

半边车身烧成焦黑，车斗的碎片散了一地。他戴上手套，一片一片翻，动作不急，像在验一份货。翻到第三片，他停住了。

一块烧了一半的电路板。型号钢印被人为磨掉了，磨得很干净——但板的角落，留着一行激光刻的小字。

一个厂标。

他用手机拍了照，直接发出去：“小满，查这个厂标。按军工代工的思路查。”

温栀站在尸体旁边，视线落在老韩那只摊开的手上。那只手最后还朝着天空的方向伸着。

“他知道自己会死。”她轻声说，“电话一响他就知道，‘不对’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已经在等这辆车了。可他喊的还是‘陆先生救我’。”

她顿了顿。

“他知道喊了也没用。但还是喊了。”

陆沉舟收起电路板，抬头看她：“你判断，那声‘陆先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老韩眼里，那个‘陆先生’是能通天的。”温栀说，“一个跑腿的，连‘教授’的全名都没资格知道，可他死前下意识求救的人，一定是他认知里‘有权限救他’的人。这个‘陆先生’，在他们的体系里，是比‘教授’还高、或者就是同一根线上的顶头。”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没接话。

温栀忽然转身，走向铁皮棚的墙根。

老韩刚才摸裤兜的那一下，她一直记着。信号发射器不会凭空出现，保镖刚在死者的裤兜里搜出智能机，只有一部。可发信号的另有设备。

她蹲在墙根，拨开一堆烧焦的纸板：

一部老式手机，被气浪冲到墙角，屏幕碎了，壳裂了，但电池还在，指示灯还闪着最后一点绿。

“找到了。”她用镊子把它夹起来，装进证物袋，“两部手机。智能机联系何勇，老式机联系上面。”

陆沉舟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非智能机，防追踪。老派手法。”

“他上面那个人很小心。”温栀盯着袋子里的残骸，说，“但再小心的人，也会留后手。恢复数据，看最近通话，这里面，应该还有一个号码。”

陆沉舟叫来保镖：“拿回去，交给技术，恢复通话记录和短信。原样带回来。”

保镖把现场围起来清理。温栀最后看了一眼老韩，看了一眼那串落在火苗边的钥匙，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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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

天已经完全亮了，早高峰的车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喇叭声一浪接一浪。车里却静得像凌晨。

温栀的手机响了。免提。

“栀栀！”林小满的声音又快又亮，“电路板的厂标查到了！京郊一家精密电子厂，专门给军工研究所做代工的，但是！这家厂三年前就注销了！”

温栀握着手机：“注销了还能查到出货？”

“能，工商底档都在。注销前最后一批出货的收货方，我扒出来了，是一家叫‘正行堂’的中药研究所。”林小满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下来，“法人代表，叫陆正行。”

温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看向驾驶座。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秒。

“陆正行。”温栀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平得反常：“陆正行。陆正清同辈的堂弟。族谱上写‘出籍病卒’的，那个。”

车窗外，阳光铺满整条环路，早高峰的车流亮得晃眼。可车厢里，比凌晨还冷。

“死人在族谱里躺了三十年。”温栀盯着挡风玻璃，慢慢地说，“然后他的遥控车，开进了废品站，炸死了唯一一个叫他‘教授’的活口。”

陆沉舟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打，汇入车流。

“先回别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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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温栀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账本。

蓝布封皮，边角起毛。她翻开“内鬼”那一页，拧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脑子里还转着老韩最后那声“陆先生”，手底下落下去的，是三个字：

陆行舟。

不对。她皱眉。手在抖，脑子里那个人还没走。她一笔一笔把这三个字划掉，重新写：

**陆正行。**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抬眼：“老韩在废品站被灭口，意味着一件事——导师知道我们已经摸到老韩了。电话里那句‘这边有点不对’传过去，他立刻就动了手，反应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说明他有实时监控，或者人就在附近。”陆沉舟站在她对面，接得很快。

“所以下一步，他要么收线，所有外围一夜之间消失，让我们什么都查不到。”温栀合上账本，“要么——”

话音没落，她的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未知号码。

温栀拿起来，屏幕上是短短一行字：

**“货收好，下一批我来取。”**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落款处，只有一个符号：

一朵梅花。

五瓣，刻痕极深，边缘齐整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温栀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三秒后，她把屏幕转向陆沉舟。

陆沉舟只扫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去。

“梅花符号。”他说，声音很低，“但不是你外婆那种刻法。”

温栀点头。外婆的梅花，她见过无数次，账本封底那枚，木牌上那枚，手刻的，五瓣有深有浅，每一瓣的刀口都带着人手的呼吸。可屏幕上这一个，五瓣一模一样，间距分毫不差，像印章盖出来的。

“有人截了梅花这个代号。”温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用外婆的印记，给我们发短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

短信是谁发的？是那位“陆正行”在借梅花试探她，还是，这个代号底下，早就藏着第三双手？

温栀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掌心。目光落回摊开的账本上，停在外婆封底手刻的那朵梅花上。

窗外，天光正好。

她握着的那只手，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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