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法令
周衡刚走出议事堂，石阶下面就来了人。
喻齐。
归元仙宗的袍子洗得很白，领口绣的宗纹是新的，金线，阳光底下晃眼。他身后跟着两名归元弟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漆封未拆。
苏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截。
“喻齐，审讯刚结束，你来做什么？”
喻齐没理他，目光越过苏漾，落在议事堂里还没出来的姜雁池身上。
“周长老。”喻齐抬手行礼，“归元仙宗有令，涉及此案。”
周衡停下脚步。
喻齐身后的弟子递上竹简。漆封上盖着归元宗的宗印，日期是三天前。
周衡接过来拆了，看了一遍。
竹简上写的东西不长，总共四行字。
核心意思只有一条——姜雁池身为蓬莱暗桩，隐瞒化神修为混入桃花岛集训，按仙盟戒律第十七条，应废去修为，交由长老会发落。
归元仙宗宗主亲笔。
唐豆豆从议事堂里走出来，正好看见周衡手里的竹简。她识字快，四行全扫完了。
她心里冒出来一句。
——废修为？
——谁给他的脸？
喻齐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唐豆豆脸上。
“唐师姐，归元宗此举不针对你，只针对蓬莱暗桩。仙盟戒律在前，窝藏敌方修士——”
“你闭嘴。”
喻齐的话断在嗓子里。
唐豆豆走下台阶，站到喻齐面前。她比喻齐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姜雁池的事，周长老在审。审完了，长老会定。轮不到归元宗插手。”
喻齐没退。
“仙盟戒律赋予各宗联署权。蓬莱勾结魔宗，涉案人员修为暂废是惯例，唐师姐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唐豆豆知道。
她就是不想让他得逞。
周衡把竹简合上，看了喻齐一眼。“归元宗的联署权我收到了。废不废修为，由长老会裁定，不是你在码头上站一站就能办的事。”
喻齐没有退让的意思。
“周长老，姜雁池化神后期，读心术在身，留在桃花岛一天，在场所有人的心声都在他耳朵里。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是安全的问题。”
这句话说完，议事堂门口安静了一瞬。
几个围观的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孙姓弟子蹲在远处，心里骂了一句。
——读心术？他能听见我想什么？
——完了，我昨天晚上想的那些……
——不对，我昨天晚上想的啥来着？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多。
姜雁池站在议事堂门口，这些心声全灌进来，嘈杂得很。
喻齐还在说话。
“周长老，我并非要为难谁。但仙盟六派的灵根名册经蓬莱之手流入魔宗，姜雁池身为姜渊之子，又具备读心术——他在桃花岛期间，已经听到了多少机密？”
唐豆豆的拳头攥起来了。
姜雁池在她身后动了一下。
然后他咳了一声。
不重。
第二声重了。
第三声的时候，血从嘴角滑下来，落在唐豆豆的肩上。
他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抵上唐豆豆的后背，手里的琴差点掉在地上。
唐豆豆转身扶住他。
“师弟！”
姜雁池的脸白得不正常，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一手撑着唐豆豆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纱布上洇出红色。
——海底逼毒的后遗症。容纤华说过，他的经脉还没养好，一受刺激就会反噬。
唐豆豆心里这么想。
姜雁池靠在她肩膀上，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经脉确实没养好。
但这口血，是他自己催出来的。
喻齐往前走了一步，话还没说出来。
唐豆豆的雷灵根动了。
不是她主动催的——金丹碎着，灵力所剩无几，但雷灵根是天生的，跟情绪挂钩。她一急，指尖就开始噼啪响。
一道细小的雷弧从她右手食指跳出来，擦着喻齐的袍角过去，在石阶上炸了个黑点。
喻齐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两个归元弟子同时拔剑。
苏漾从台阶上冲下来，一手拦住唐豆豆，一手挡住归元弟子。
“都给我停！”
唐豆豆的手还在冒电。
苏漾按住她的手腕，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在周衡面前劈了归元宗的人，周衡也保不了你。”
唐豆豆咬着牙，电弧慢慢收了。
姜雁池靠在她肩头没动，血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渗。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看上去虚弱到站不住。
喻齐盯着唐豆豆手上残余的雷光，脸色变了几变。
——金丹碎了，还能放雷？
——雷灵根纯度九成七，碎丹之后灵力还能外放——这到底是什么体质？
他没再往前走。
周衡从头到尾站在台阶上看着，一言不发。
等场面安静了，他才开口。
“苏漾。”
“在。”
“桃花岛集训条例第九款，学员之间动用灵力攻击同门，怎么判？”
苏漾的嘴角抽了一下。
“……降级处分。”
周衡点头。“唐豆豆雷法伤人在先，喻齐言语挑衅在先。两边各打五十板。桃花岛总魁首唐豆豆，降级一等。归元宗喻齐，降级一等。”
喻齐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周长老，我——”
“废修为的事，等长老会开完会再议。在此之前，谁也不动姜雁池。”
周衡走了。
喻齐站在原地，攥着竹简，半天没动。他身后的弟子小声问了一句：“师兄，还……”
“回去。”
归元宗的人走了。
苏漾松开唐豆豆的手腕，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唐豆豆。”
“嗯。”
“你能不能——哪怕一次——让我省点心？”
唐豆豆没接话，她在看姜雁池。
他还靠在她肩上，血止住了，但脸色没缓过来。
唐豆豆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
“装的吧？”
姜雁池闭着眼没吭声。
唐豆豆又摸了一下。
“装的成分大不大？”
姜雁池的睫毛动了一下。
唐豆豆把他扶起来，往药王谷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漾一眼。
“苏道长，降级就降级。但喻齐那个废修为的竹简，你帮我盯着。”
苏漾靠在门框上，没答话。
唐豆豆走远了。
苏漾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被雷弧炸出来的黑点。
拇指盖大小，焦的，还冒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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