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告示上写的什么
晏今禾将字纸放下，走到许青川身旁。
“书院的规矩，他确实犯了，这一点，许先生方才并没有不认。”
她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楚。
院里的议论渐渐低了些，方才开口的人转过头，仍皱着眉。
“既然认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自然要说。”
晏今禾看向他，神色认真：犯的是什么规矩，总得分清楚。”
“书院告示上写的是，他私自在书院内兜售杂物，扰乱院规，因此除名。”
“说的是在院营商，不是偷盗欺人，更没有写他品行不端。”
站在人群边上的季莺莺，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攥住袖口。
原本以为将“除名”两个字摆出来，晏今禾便没法再替他说话。
谁知她不但不躲，反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事情摊得更开。
晏今禾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谁若不信，明日可以跟我去镇上，到明德书院门口看告示。”
“上头怎么写，咱们就怎么认，若告示已经揭了，也可以当面问书院的人，总不能传到最后，卖几支笔，就成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说完，胸口那股闷气才稍稍顺了些。
一张告示，传一路添一句，再传下去，许青川怕是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认不全了。
村长抬眼看向先前质疑的人：“这话有理。”
“犯了院规是犯了院规，不能凭着这个，再往人身上安旁的罪名。”
那人抿了抿嘴，没有接话，脸上的疑虑却还没散尽。
许青川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
他看了眼晏今禾，又转向众人。
“我家境不好，父亲常年生病，药钱不能断，念书也要花钱，只靠家里那点进项，实在支撑不住。”
提到父亲，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语速慢了些。
“卖纸笔，是想补贴家用，也想让自己能继续读下去。”
“我知道书院不许私下叫卖，可若不卖，就得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
院里安静下来。
许青川没有避开那些目光，声音虽低，却很稳。
“我卖的东西，比铺子里的便宜些，同窗愿意买，也是因为能省几个钱。”
“东西有什么用，值多少，我都说清楚，没有拿坏东西哄过人。”
他顿了顿：“被除名，我认。”
“可若说我因此便会教坏孩子，我不能认。”
陆大欢原本紧紧攥着袖口，听到这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先生每日拿着书，讲起字来从容温和，她竟没想过，他也有凑不齐药钱的时候。
她望着他发白的袖口，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若不是日子实在难过，谁愿意好好念着书，却去担这种风险？
晏今禾接过话。
“那批纸笔，是我交给他卖的。”
众人目光又落到她身上。
她没有回避，反而将事情说得更明白。
“我当时想着，书院里用纸笔的人多，他替我卖，能挣些分成。”
“我没先问清院规，这件事，也不是全与我无关。”
许青川侧头看她，眉头微动，正要开口，晏今禾已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去过他家，也知道他父亲要用药。”
“他卖东西挣来的钱，是拿去买药、添米粮，不是拿去赌，更不是拿去胡闹。”
她想起那座旧院子，心口仍有些发沉。
当时许青川穿着粗布短褂，抱着剩下的纸笔出来，还反过来宽慰她。
若真是个只顾自己的人，那时候大可以将事情全推到她头上。
“我请他来，不是因为他没地方去了，随便找个人顶上。”
晏今禾看着面前几位带孩子来的村人，语气缓下来。
“是因为我知道他读过书，有学问，也肯认真教。”
“孩子这几日学得如何，你们回家问过，也亲眼看过，那些字，总不是旁人替他们记进脑子里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神色松动了些。
她家孩子这两日吃饭前都要拿筷子在桌上比画，说哪个字有几笔，确实比从前懂事了些。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是真难。”
“药铺又不会因为你拿不出钱，就白给你抓药。”
这话一出，另一个婶子也跟着点头：“可不是。”
“前年我家那口子病了一场，统共没躺多久，家里攒的那点钱就见了底。”
方才还绷着脸的人，听到这里，也没再追着问。
他们未必懂书院里的规矩，却都知道米缸空了是什么滋味。
家里有人等药，手里却掏不出钱，那份急，不用许青川再一遍遍解释。
村长看了看众人，开口道。
“事情既然说清楚了，往后便别再传那些没影的话。”
“孩子交给先生，也不是交了便不管，教得好不好，你们自己看，别只听谁嘴里说。”
院里陆续有人应声，先前那股逼人的气氛总算散了。
季莺莺站在人群外，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她特意跑了一趟镇上，原以为这回总能让晏今禾下不来台。
结果他们听见一句家里困难，竟又不说话了。
她抬眼看向许青川身旁的晏今禾，胸口堵得厉害，最终也没找到机会再开口，转身跟着散去的人往外走。
等院里空下来，许青川才低声道。
“今日又劳烦晏姑娘替我费心了。”
晏今禾收起桌上的字纸，抬头看他。
“你肯站出来说清楚，才是最要紧的，往后安心教课，别总觉得自己欠了谁。”
许青川望着她，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陆家时，晏今禾才觉得肩背有些酸。
她进屋倒了碗水，目光落到柜边放着的茶包上，动作忽然停住。
酸枣芽茶。
先前虽然卖出去过一小包，手里这一批却一直没顾上拿去找销路。
她放下碗，取过茶包看了看，又轻轻闻了闻。
这阵子忙着私塾，倒把能换钱的东西搁在了一边。
还有陆续收来的那些鸭蛋，也攒下了一些。
鲜蛋能卖，若学会做咸鸭蛋和皮蛋，在现代那边还能多一条销路。
总好过一味添本钱，最后钱都压在手里，哪头都不宽裕。
想到流油的咸蛋黄，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晏今禾将茶包重新包好，又去检查装鸭蛋的篮子，把垫着的干草理得松软些。
下次过去，便将这两样一起带上。
先问销路，再问做法。
私塾的事要办，挣钱的事，也不能再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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