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这糖没白分
晏今禾松开大欢的手，目光落在她肩上的布包上。
“大欢，你近日写的字纸都留着吧？”
陆大欢愣了一下：“留着呢，写坏的也没舍得扔。”
“正好，回去把你和小欢的都找出来，从先前写的到这两日写的，各挑几张。”
大欢眼圈还红着，听得有些不明白。
“今禾姐，咱们不去找吴嫂问问？”
晏今禾将账册收好，压下胸口那点闷气。
“眼下去找她，她一句‘也是听旁人说的’，咱们就得顺着满村子找。”
“先让大家看看，你们坐在这里究竟学了什么。”
她可不想天天站在村口，跟着吴嫂的嘴跑。
嘴皮子一碰就能编的话，让她一句句解释，解释完了，谁替她干活？
许青川从屋里出来，听见后半句，脚步顿住。
晏今禾转身看向他。
“许先生，劳烦你在院里摆张桌子，明日给村里的孩子上一回试听课。”
“大人也能来看，想站多久便站多久。”
许青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
“只是孩子有大有小，未必都坐得住。”
晏今禾明白他的意思，小欢就是不哄坐不住的类型。
“就讲最浅显的，能让他们听明白、记住一点便好，不必赶进度，也别特意挑几个聪明的。”
晏今禾弯了弯眼。
“咱们平日怎么教，明日就怎么教。”
许青川看着她，原本微拧的眉头松开了。
他不善同人争论，可教几个字，总不至于教不明白。
“那便讲‘人、口、田’，我回去备一备，让没拿过笔的孩子也能跟上。”
回到陆家，大欢便拉着小欢翻字纸。
陆小欢听说明日要拿出去给人看，赶紧将最底下一张往身后藏。
晏今禾眼尖，伸手点了点。
“藏什么呢？拿来我看看。”
小姑娘磨磨蹭蹭递出来，纸上的字歪得各有各的方向。
“这张不好看，能不能只拿后头的？”
“偏要拿这张。”
晏今禾忍着笑，将它与近日写的摆在一处。
“没有前头这张，旁人怎么知道你进步了？明日若认得出先生教过的字，我给你留块糖。”
小欢立刻站直了。
“我现在就去认，明日肯定不让你丢脸！”
罗春花在旁听见“糖”，眉毛先抬了起来。
“请人白听课，你还往外搭糖？”
“不是一人一大把，切成小块，来听课的孩子尝个甜味。”
晏今禾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婶子再帮我递个话，糖领了，课也得坐下来听，可不许抓了就跑。”
罗春花看着她，嘴里嘀咕了一句“净会花钱”，到底还是摘下围裙出了门。
消息传得比晏今禾想的还快。
不到傍晚，便有人领着孩子来问，白听课是不是真的，糖又是不是真给。
得到准话，对方笑得眼都眯了。
“那我家两个都来，你记上，可别到时候糖不够。”
还有人出了门便同邻人咬耳朵。
“那姑娘可真舍得，教人认字不收钱，还倒贴吃的，不去白不去！”
晏今禾隔着院墙听了个正着，落笔的手顿了顿。
好么，先生还没上课，她这个冤大头的名声倒先打出去了。
她低头把名字记好，嘴角却翘了一点。
肯来就行。
总比隔着半个村子，光听别人替他们长眼睛强。
第二日，许青川早早将桌子摆进院里，又把字纸压好。
晏今禾将切好的糖放进碗里，刚盖上一块干净布，门外便响起林清的声音。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糖还没分吧？”
她领着几个侄女进门，衣袖利落地挽着。
几个小姑娘挤在她身旁，有的盯着桌上的纸，有的只敢偷偷看那只碗。
林清伸手，将躲在身后的一个往前带了带。
“别光惦记吃的。”
“今日跟先生认两个字，回去也教教你们爹，省得他总说姑娘学这个没用。”
晏今禾迎过去，眼里含了笑。
“你这阵仗，我若没招待好，回头都不好意思去找你了。”
“那你可得上心，我把人都带来了。”
林清嘴上打趣，见她眼下神色如常，心里也松了口气。
外头那些话她听得窝火，今日多带几个来，总比站在家里替人骂两句强。
不多时，同罗春花交好的几个婶子也到了，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自带了板凳。
罗春花站在门边招呼，腰板挺得笔直。
“往里坐，别堵着门，嫌晒的往墙根挪，听完再走！”
院里很快热闹起来。
许青川没有急着开讲，先等孩子们坐稳，才提笔写了一个“人”字，举起来给众人看。
“瞧这两笔，一撇一捺，像不像一个人站着？”
前排的孩子伸长脖子，有人低头比了比自己的腿，惹得旁边几个笑起来。
许青川也笑，手指点在纸上。
“认字先认清样子，再记住意思。”
“今日记住这个，往后见着，就知道它念什么。”
他又写“口”，让孩子摸摸自己的嘴，讲到“田”，便问谁跟着家里下过地。
这下举手的多了，连几个原本盯着糖碗的，也忍不住插嘴。
晏今禾站在一旁，将要滚下板凳的孩子扶正，听得眉眼渐渐舒展开。
许青川确实会教，没端着先生的架子，孩子说错了也不急，一句句引着往回想。
半晌，他请大欢到桌前，将纸铺平。
“把昨日学过的几个字写出来，不看字样，记得几个便写几个。”
陆大欢迎着一院子的目光，耳根一下红了。
平日在屋里写不觉得什么，今日连落笔的地方都像找不准。
晏今禾没有催，只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照平日写，慢些也不打紧，我们都等着看呢。”
大欢绷紧的嘴角松了松，低头握稳笔，一笔一画写起来。
几个字落得端正，虽算不上多好，却清清楚楚。
旁边一个婶子忍不住凑近。
“大欢，这是你自己记住的？”
她抿唇点头，脸更红了，眼里却亮起来。
罗春花在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
这孩子，还真写出来了。
许青川又举起字纸，请小欢认。
陆小欢仰着脸，先认出“人”，又指着“田”响亮地念了一遍，碰上没学过的才摇头。
“这个还不会，先生教了我再认。”
院里有人笑了：“倒不瞎蒙。”
小欢挺了挺胸，悄悄往糖碗那边看。
晏今禾看得想笑，揭开布，给认真听课的孩子挨个分糖。
又将姐妹俩前后写的字纸摆出来，让大人们传着看。
方才还说只是来瞧热闹的妇人，看了半晌，主动问起束脩。
“今日这回怎么算？”
“今日来试听的不收，觉得好，再来。”
晏今禾把散开的字纸理齐，语气爽快。
“孩子愿意学，你们也放心，再定下来。”
那妇人摸了摸钱袋，又看向身旁正拿手指在掌心画字的闺女，终于解开袋口。
“那就给我家这个记上，先交一个月。”
她一动，后头又有两家围过来。
其中一个婶子来时还站在门外，说先看看。
这会儿却拉着孩子挤到桌前，生怕落下自家似的，忙把铜钱递过来。
“我家的也记上，明日就让他来。”
晏今禾忙坐下翻账册，认出其中正有先前迟迟没来的那家，没追问，只笑着将钱点清。
罗春花看了眼空下去的糖碗，又看看摊开的账册，终于没再念叨。
这糖，倒也没白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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