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旁人嘴里的亲近
到了晌午，罗春花特意多炒了一盘菜。
其实也不算什么好菜。
不过是家里剩下的菌子泡开，又切了两个土豆，多放了半勺猪油。
可对陆家来说，已经算是待客的规格了。
许青川父子刚进院，罗春花便招呼：“都别站着了，赶一路也累，先吃饭。”
“咱乡下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别嫌弃。”
许青川忙道：“婶子客气了，我们过来已经添麻烦，哪里还敢挑吃的。”
他说话一向斯文，坐下以后更是规规矩矩，别人夹什么他便吃什么。
罗春花起初还担心读书人讲究多。
真一顿饭吃下来，反倒觉得这年轻人挺省心。
就是话实在不多。
问一句答一句，吃饭也不怎么出声。
倒是许父没那么拘束。
老人尝了口桌上的菌子，点点头：“今年山里的东西看着倒还不错。”
“我一路过来，看村外那几块田也返青了。”
这一句话正好戳中罗春花最熟的地方。
她立刻接了话：“今年前头闹过虫，差点没把人愁死。”
“好在今禾想了个草木灰水的法子，慢慢把苗救回来些。”
许父听得认真：“草木灰确实能防一部分虫，也能肥田，不过用多了也容易伤苗。”
“可不是！”
罗春花一拍腿：“今禾当时也是这么说，先拿一小块试。”
“村里还有人笑我们往地里泼锅底灰，结果现在他们自家也跟着用了。”
她说着说着，腰杆都不自觉直了几分。
晏今禾坐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热。
春花婶子现在夸她，怎么越来越像在夸自家庄稼？
恨不得让人从根到叶都看看长得有多好。
她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
门边却悄悄探出一个脑袋。
陆小欢扒着门框，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许家父子。
她从早上就惦记着先生。
现在真把人领回来了，又不敢凑得太近。
陆大欢端水出来，一眼看见妹妹，伸手便把人往后拉。
“小欢，别趴门上看。”
陆小欢压低声音：“我就看看先生。”
“先生也是人，让你这么盯着，人家还怎么吃饭？”
陆大欢又好气又好笑，把她拽到一旁：“等明日真开课，你有的是时候看。”
“那我能坐第一排吗？”
“你先把昨日教的字认全再说。”
陆小欢顿时不吭声了。
饭后，罗春花留下许父说话。
老人走了一上午，腿脚明显有些乏，正好先在陆家歇一会儿。
晏今禾则带着许青川去后头空屋安置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许青川背着包袱，晏今禾手里拿着昨日整理好的几张纸，边走边跟他说私塾还缺哪些东西。
“桌子已经打出几张，剩下的这两日也能做好。”
“孩子不一定一开始就多，所以先不用准备太满，等真坐不下了，再添也来得及。”
许青川点头：“这样稳妥。”
两人刚拐过村口那条小路，对面便走来一道身影。
季莺莺挎着篮子，本来走得不慢。
看见晏今禾身边的许青川后，脚步却明显缓了下来。
她视线先落在晏今禾脸上，又慢慢移向许青川。
年轻男人穿着虽旧，身上却有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
眉眼清秀，跟罗家村里这些常年下地的庄稼汉明显不同。
季莺莺眼神微微一闪。
明德书院，陌生男人？
晏今禾前些日子还被人看见总往书院那边走。
如今人都带回村里了？
她心里那点念头几乎一下串到了一起。
嘴角也跟着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晏今禾自然看见了。
可她连脚步都没停，只冲季莺莺淡淡点了下头，便径直过去。
季莺莺原本都准备好了等她解释。
结果一句话没等来。
反倒像自己站在路边专门看热闹似的。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了。
走出一段，许青川才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位是？”
“村里人。”
晏今禾神色自然：“不太熟。”
许青川听她明显不想多谈，也就没有追问。
下午，两人干脆在已经收拾好的屋里把开课的事彻底定下来。
晏今禾将纸摊到桌上：“束脩不能太贵。”
“村里大多数人家一年到头手里都见不到多少现钱，真照书院的价收，咱们这私塾开了也没人来。”
许青川也清楚这些：“可以按月收，若实在拿不出现钱，粮食也可折一部分。”
晏今禾眼睛亮了亮：“这个办法好。”
她拿笔重新算了一遍，把束脩压到村里大多数人家咬咬牙能承担的程度。
许青川看着那个数字，微微皱眉：“这样收，你前期怕是赚不到什么。”
“本来也不是奔着赚钱开的。”
晏今禾倒看得开：“先让孩子进门再说。”
“等人数稳定、私塾能运转起来，后面的账再慢慢算。”
而且她现在真正挣钱的路子，也不是靠几份束脩。
真指着村里孩子这点学费发财，她这私塾怕不是还没办起来，就先把自己良心卖了。
两人又把上课日子定在三日后。
至于收谁，晏今禾态度很明确：“男娃女娃都收。”
“年纪也不用卡得太死，只要愿意学、坐得住，就能先来听。”
“太小的先试几日，真坐不住也别硬塞，省得先生教一天，半天都在追孩子。”
许青川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
“晏姑娘倒像已经教过不少学生。”
晏今禾脑子里瞬间闪过陆小欢认字时的模样。
她神情顿时复杂了些：“两个。”
“但其中一个，顶别人三个。”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可真正愿意掏钱的人，却没有晏今禾想得那么多。
傍晚时分，她从空屋出来，远远就听见几个村民站在路边说话。
“还真要收束脩啊？”
“我就说嘛，哪有白教的好事。”
“一个月虽说不算多，可那也是粮食钱，咱们孩子学两个字又不能当饭吃。”
“就是，男娃真有那个读书命，砸锅卖铁也就送了，女娃学这些做什么？过两年不还是嫁人？”
晏今禾脚步慢了一瞬，心里倒没多意外。
私塾开起来难，让人愿意把真金白银掏出来，更难。
穷人家的每一文钱都不是嘴上说一句“读书有用”，就能轻轻松松花出去的。
她没有过去争辩。
第一天就指望全村人排队报名，那才叫做梦。
总得先让他们看见，识字到底能带来什么。
另一边，陆江停从军营回来，还没走到家门口，便被季莺莺拦住了。
“陆大哥。”
季莺莺站在路边，像是犹豫了许久才开口。
陆江停脚步停下，眉眼间带着刚当值回来的疲色：“有事？”
季莺莺抿了抿唇：“我今日看见今禾了。”
陆江停神色没什么变化。
季莺莺却继续道：“她跟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走在一起。”
“那人看着像个读书人，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还一道去了村里的空屋。”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轻声补道：“陆大哥，我本来也不该多嘴。”
“只是今禾到底住在你们陆家，村里人都把她当你未来媳妇。”
“她跟旁的男人走得这么近，要是让外人看见，怕是对你们两个人的名声都不好。”
陆江停原本平静的眉眼，缓缓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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