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先生明日就到了
木料是在第二日一早送到的。
林清家的男人天刚亮没多久便扛着工具过来，身后还跟着林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那两间空屋的院子。
昨日清出来的空地正好派上用场。
几根木头往地上一架，刨子、锯子、墨斗一样样摆开。
没多大会儿，院子里便响起“嚓嚓”的刨木声。
晏今禾拿着前一晚量好的尺寸蹲在旁边，又拿手比了比。
“桌子不用做得太高，来读书的孩子年纪都不一样，先照着小欢这个身高往上留一些。”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凳子也别太重，孩子自己能挪动最好。”
林清家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尺寸，笑道：“你考虑得倒细。”
“以前村里谁家做桌子，哪管这些，能坐就不错了。”
晏今禾弯了弯眼，那可不行。
她费这么大劲办私塾，总不能最后整出一排高得孩子脚不沾地的桌子。
到时候认字没认几个，腿先坐麻了。
她正低头在木板上重新划线，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
“今禾姐，这块放哪？”
陆大欢抱着半块木板站在一旁，额头已经出了薄汗。
“先靠墙放着。”
晏今禾指了指阴凉处：“这几块短的留着做凳面。”
“别跟长木料混了，省得一会儿又得重新挑。”
“好。”
陆大欢应了一声，抱着木板过去。
她如今干这些活已经跟着熟练不少。
前些日子刚开始收拾屋子时，她还总觉得办私塾是晏今禾一个人的事，自己跟着搭把手就行。
可这两日眼看桌椅一点点有了样子，心里那种感觉也变了。
以后她是真的可以坐在这里认字的。
不是站在学堂外头偷听，也不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背书。
想到这里，她搬木板的动作都更利索了些。
院角，陆小欢正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木匠刨下来的刨花。
一圈一圈，薄薄卷起来，跟晒干的小花似的，她悄悄捡起一根往指头上绕。
“这个真好看。”
下一瞬，后领忽然一紧，陆小欢整个人被往后一提。
罗春花站在她身后，眯着眼看她：“好看是吧？”
陆小欢还没察觉危险，认真点头：“娘，你看这个像不像——”
“像不像都跟你没关系。”
罗春花一把将她拎起来，顺手拍掉她裙摆上的木屑。
“锯子刨子都在这儿，你蹲这么近，是嫌手指头太多了？”
“我没碰工具！”
陆小欢挣扎着回头，眼睛还舍不得那堆刨花：“我就看看。”
“看也去厨房看。”
罗春花把一小盆豆子塞进她怀里：“剥豆子去，晚上吃不吃饭了？”
陆小欢看着满满一盆豆荚，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么多都是我的？”
罗春花眉毛一挑：“不然还是我的？”
小姑娘抱着盆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晏今禾看得忍不住笑：“婶子，小欢就是好奇，别真吓她。”
罗春花轻哼一声：“我不吓，她明日就敢坐木板底下接刨花。”
“这丫头胆子跟着你是越来越大了。”
晏今禾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又算到她头上了？
她平日明明很稳重，至少大部分时候都挺稳重。
院里一直忙到晌午，两张桌子先打了出来。
木料不算多好，胜在结实，桌腿也打磨得平整。
晏今禾伸手按了按，稳稳当当：“不错。”
她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桌子有了，屋子也差不多了。
许青川之前说好三日后过来，晏今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明日就是第三日。
这一算，她心里那点轻松瞬间没了。
先生明天就要到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便往后头那间小屋走。
前面两间留着做学堂，后面这间小屋则是准备给许青川暂住的。
前几日虽然已经粗略扫过一遍，可真要让人住，怎么看都还差点意思。
晏今禾重新拿起扫帚，把墙角和床底又扫了一遍。
窗纸前些日子破得厉害，她干脆重新糊了一层。
等窗户不再漏风，她又端来一盆水，把床板仔仔细细擦干净。
罗春花抱着一床旧褥子进来时，就看见她跪在床边擦最后一块灰。
“行了，别擦了，再擦下去，木板都要让你擦薄一层。”
晏今禾坐直身子，额前碎发都沾了些汗。
“先生明日就来了，总不能让人第一晚睡一床灰。”
“我把家里那床旧褥子拿来了。”
罗春花把褥子放到床上，一边铺一边念叨：“是旧了点，不过晒过，干净得很。”
“家里也没多的新的，总不能你前头还没挣着束脩，后头先把银子全花在铺盖上。”
“这个就很好。”
晏今禾赶紧过去帮着铺平：“许先生是来教书的，不是来住客栈。”
“能睡得暖和干净就行。”
罗春花听着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有点发愁。
人家到底是读书人。
真来了，看见这屋里一样好东西都没有，会不会嫌弃？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又抱着几样东西进来。
一只粗瓷碗，边上豁了一小块，一个旧陶盆，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罗春花把东西放在桌边，神色难得有点不自在：“家里能匀出来的就这些。”
“碗虽然豁了口，但不漏，盆也旧些，洗脸够用。”
她抿了抿唇：“真要再买新的，又是一笔钱。”
晏今禾低头看了看，笑着把碗往里摆好：“够用了。”
“许先生若真在意这些，当初也不会答应来咱们村里看看。”
她顿了顿，嗓音柔下来：“他是来教孩子认字的。”
罗春花这才彻底舒坦：“也是。”
“读书人要真连个豁口都受不了，那也没比我家小欢娇气多少。”
门外正在剥豆子的陆小欢立刻探进脑袋：“娘，我听见了！”
屋里几个人全笑了起来。
等到傍晚，林清家男人已经打出了两张桌子和几条长凳。
剩下几张桌板也裁好了，只差最后拼起来再上一层漆。
陆江停从军营回来，没有先回家。
他听陆山远说了一句私塾那边今天在打桌椅，脚步便直接绕了过去。
天色已经开始发暗，院里到处都是刨花和木屑。
晏今禾正蹲在地上往簸箕里扫，听见脚步声抬头：“陆大哥，你回来了？”
“嗯。”
陆江停扫了一眼院子。
桌椅已经有了样子，窗纸是新的，连后头先生住的小屋都明显收拾过。
她这两日一点没闲着。
陆江停没说什么，只走到门边，抬手推了一下。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明显有些往下坠：“门轴松了。”
他说着已经蹲下身，将那处旧门轴拆下来。
晏今禾抱着一簸箕木屑凑过去看了两眼：“要重新换一个吗？”
“不用。”
陆江停伸手试了试木头：“还能用，重新钉紧。”
晏今禾点点头，也不多问，转身继续扫地。
陆江停在门边修门轴，她就在旁边收拾木屑。
两个人各忙各的，屋里一时只剩下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铁锤落下的轻响。
“钉子。”
陆江停忽然伸出手。
晏今禾下意识从旁边小盒里拿了一枚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锤子。”
她又顺手递过去，两个人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回。
晏今禾扫完最后一堆木屑，直起腰时忽然朝门口看了一眼。
男人正低着头重新装门轴，侧脸被傍晚最后一点光映得轮廓分明。
她眼底不自觉弯起一点笑意。
从一间落灰漏雨的破屋，到现在有桌、有凳、有床铺。
好像每一天都只往前挪一点点。
可回头一看，竟真快有个私塾的模样了。
而且不是她一个人在往前折腾。
这个家里的人，都在跟着她一起把这件事慢慢做成。
门轴重新装好。
陆江停推了两下，木门稳稳当当，再没有往下坠。
他收起工具，低声道：“明日先生过来之前，我再早些来看看屋顶。”
晏今禾回过神，眉眼轻轻弯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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