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百姓为何流亡

第十五章  百姓为何流亡

陆周氏端起手边的温水瓷盏，小心翼翼地喂怀里的阿满喝了几口温水。

看着孩子吞咽顺畅、小脸上的气色渐渐红润起来，陆周氏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终于肯抬起头面向主位上的皇帝回答问话。

萧承晏坐回暖阁的宽椅上，示意身旁的叶霜用衡川乡音代为传话，详细询问衡川当地何时断粮、她们母子二人为何要离开村子。

叶霜蹲在软垫旁，用温和的乡音将皇帝的问话逐句转述过去。

陆周氏抱着阿满，声音沙哑地从去年衡川接连遭遇兵祸和大旱讲起。

那场兵灾过后紧跟着一连几个月滴雨未下，田地里的庄稼全都干枯失收，她的丈夫也在官府征发修筑军垒的劳役中累死在外头。

家里顶梁柱一倒，原先还能靠着下地劳作换口粗粮糊口的日子随之断掉，她只能带着年幼的阿满在村里四处磕头求人帮衬。

起初同村的乡邻看她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还曾省出几把米糠匀给她们度日，后来全村各家都难以维持。

那时田地颗粒无收，东家田地的租粮、官府的临时摊派和地主家里的各色杂役，仍旧一日紧似一日地催到门前。

每次替地主家里办完繁重的差事，还要额外往管事手里送礼才能过关。

叶霜将这些话逐句翻译禀报，萧承晏听完眉头微挑，开口问她往管事手里送的都是什么礼。

陆周氏听到叶霜转述的问话，低头抹了一把眼泪，如实说出家里剩下的口粮，连同所有能拿去换粮的铁锅、农具和旧棉衣，全被地主家的豪奴上门强行取走了。

家里实在活不下去，她最后只能抱着阿满离开村子，跟上官道上同样逃荒的人一路南下，盼着去别处还有一口吃食。

叶霜把这段经过完整译出，萧承晏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又开口询问她们母子沿途遇到的赈济情况。

陆周氏听完叶霜的传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低声讲述这一路逃荒见到的光景。

沿途有些地方只收身强力壮能干重活的青壮男丁。

官道旁偶尔能撞见几处施粥的粥棚，外头早已被饥民挤得水泄不通，她抱着病弱的孩子，常常拼命挤到跟前也抢不到一碗稀汤。

为了给阿满换口吃食，她一路上替沿途的大户干过杂活，任凭管事肆意摆布打骂，途中还多次遭过强迫与欺凌。

好几次有人想将母子二人拆开卖去外地，她全靠夜里趁人松懈时拼命逃开，混进另一拨流民队伍继续往前走。

说到流民队伍里的见闻，陆周氏顺口提起自己这一路上听同乡流民议论过的几桩消息。

听说北边有个县官打开官仓给过境的流民吃白花花的精粮，又有外地来的读书人散尽家财在灾民里招兵，还有几个流民首领在山泽间聚众立寨。

萧承晏听到这里眼神微动，立刻让叶霜仔细问她这些话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陆周氏努力回想了一番，报出沿途经过的几个州县和集镇地名。

叶霜站在旁边一一记下地点，萧承晏听出这几桩事情背后颇有些意思，便摆了摆手，先让陆周氏继续往下讲她们母子后来遇到的人。

陆周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满，声音发颤地继续往下说。

她们母子一路讨饭走到邺京近郊，饿倒在路边，随后便被一群专门在城外搜寻灾民的汉子带上了马车。

对方把她们带进城里一处院落，先给过几口热饭吃，紧接着便一字一句教她到了朝堂上该如何当众哭诉。

萧承晏低头看了一眼阿满那双已经彻底长好的小腿，沉声问她孩子腿上的断骨重伤究竟是谁打的。

陆周氏闻言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臂死死抱紧怀里的阿满，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的衣襟上。

她泣不成声地回答，那些人把她们带走之后，嫌阿满看着只是挨饿受冻、在朝堂上显得还不够凄惨，当场便由两个壮汉死死按住阿满，硬生生用木棍打断了孩子的双腿！

打断孩子双腿之后，那些人还拿刀架在阿满脖子上逼着她，叫她在宣政殿上把衡川大旱、丈夫累死和孩子断腿的一切苦难，全都说成是当今天子失德带来的上天报应。

萧承晏眼神冷冽如霜，盯着地上的妇人，命叶霜把刚才这句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叶霜眼圈泛红，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将那些人如何嫌孩子不够惨、如何亲手打断阿满双腿栽赃皇帝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萧承晏静静听完，缓缓开口问她当初究竟是谁带她们母子上的朝堂。

陆周氏咬着嘴唇，根据那几日在院里听到的称呼和带队之人的模样，当场报出了高家几名心腹来人的名姓与特征。

守在暖阁门内外的几名披甲禁军听完这番恶行，一个个双目赤红，手掌死死握紧腰间刀柄。

跪坐在旁的太医周济低头看着阿满那双已经恢复完好的小腿，正在收拾医具的双手猛地停在药箱上。

站在皇帝身侧的苏绾则取出随身名册，提笔将陆周氏认得的高家人员逐一记下。

萧承晏抬起手，叫门外军士立刻去传膳送来热腾腾的吃食，又转头命叶霜去给陆周氏母子安排一处干净稳妥的住处。

等陆周氏调养好身体之后，便安排她去内廷的洗衣差房做工，母子二人往后的日常口粮全由当差处足额供给，阿满接下来的调养也由周济继续每日跟进照看。

很快，两名军士端着热气腾腾的肉粥和面饼走进暖阁，摆在软垫旁的矮几上。

叶霜蹲下身，用衡川乡音把皇帝安排住处、差事和口粮的旨意逐句讲明。

陆周氏得知自己和孩子往后有了安身立命的着落，激动得满脸泪水，抱着阿满就要俯身磕头谢恩。

萧承晏抬手止住她的动作，直接让她坐着陪孩子安心吃饭。

陆周氏含泪应声，先拿起温软的面饼撕成小块喂给怀里的阿满，自己也端起热粥大口吃了起来。

等到母子二人吃过东西，叶霜便传唤门外候命的两名内廷健妇进来，带着陆周氏和阿满前往安排好的住处休息安置。

萧承晏目送母子二人离开暖阁，转过头看向殿内站着的禁军将士与药箱旁的太医周济，声音沉稳有力地开口。

“清理完朝堂，朕要直接管着百姓，租税和差役都由朕定。”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明确表态要地方上那些层层盘剥取粮的豪强世族把权力全部交出来。

门内外的禁军将士多是农家子弟出身，听到皇帝这番话顿时热血沸腾，齐声抱拳轰然应命。

旁边的太医周济想到各大士族名下的田庄与私门租粮，手里整理药箱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片刻之后，安置好母子的叶霜快步返回暖阁复命。

萧承晏叫身旁的苏绾去正殿书案上拿来先前那幅字画。

苏绾取来字画呈到御前，萧承晏看过画卷末尾的落款，抬眼向殿内的禁军将士问起许砚秋。

队列之中，一名平日里常在邺京城中走动的禁军军士立刻跨步上前，拱手表示自己认得此人。

萧承晏指了指近前的绣墩，让那名军士过来坐近些，仔细说说这个人平日里都在京中哪些地方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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