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半封圣旨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半封圣旨

德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冷坚硬的金砖，不敢抬起。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德顺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额角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一个奴才，竟敢揣测圣意，甚至试图左右帝王决断，这是取死之道。

可他没办法。

他跟在陛下身边十几年，从陛下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他太清楚这位主子了。

平日里有多清冷克制，在某些事情上，就有多偏执疯狂。

尤其是在关乎姜贵妃的事情上。

那已经不是偏爱，那简直是……是昏了头了！

德顺感觉自己的脖颈后方像是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刀，那刀刃上凝聚的，是帝王深沉如海的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审视。

他将头埋得更低，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

“嗯。”

那声音没什么情绪，听不出喜怒，就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可就是这一个字，却像天外纶音，瞬间将德顺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德顺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地抬起袖子，胡乱地在额头上一抹，全是黏腻的冷汗。

还好，还好。

陛下听进去了。

陛下还是那个杀伐果断、权衡利弊的明君，并没有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

他就说嘛，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候犯糊涂。

给姜贵妃的恩宠，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等姜家的案子了了，陛下想怎么赏，想怎么宠，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就在德顺庆幸自己又为大晟朝的江山社稷出了一份力时，那道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

“去，取一卷圣旨来。”

德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庆幸的傻笑，一时没反应过来。

取圣旨？

取圣旨做什么？

顾云峥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回了桌案上，仿佛刚才那个要给贵妃赐封号的念头只是德顺的错觉。

“愣着做什么？”男人眼皮都未抬一下。

“……是，是！奴才遵旨！”

德顺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小跑着到一旁的紫檀木柜前，用钥匙打开了最上面的一格，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空白圣旨。

他躬着身子，将圣旨呈到御案前。

顾云峥伸手，将那卷圣旨唰地一下在宽大的桌案上摊开。

明黄色的绫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华贵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和龙纹，庄重而威严。

“研墨。”顾云峥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

德顺不敢再多想，连忙走到一旁，拿起墨锭。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磨着墨，手腕一圈一圈地转，墨锭在砚台里碾出细密的沙沙声。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墨香，可他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陛下要写圣旨，是给谁的？

难道是北境又有什么军情变动？

还是朝中哪位大臣要升迁调任？

他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案上那张明黄绢帛上瞟了一眼，只一眼。

手中的墨锭“啪嗒”一声滑了半截，差点掉出砚台。

德顺整个人像被一道天雷从天灵盖劈到脚底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圣旨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字——

贵妃姜氏，性资敏慧，秉性温纯，特晋封为……宸贵妃……

宸！贵！妃！

德顺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刚刚劝了什么？！

他刚刚跪在地上磕头是为了什么？！

您不是答应了吗？

您不是“嗯”了一声吗？

您不是明君吗？！

您那个“嗯”不是答应缓一缓的意思吗？！

德顺只觉得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又要往地上跪。

姜家还戴罪呢！姜贵妃这会儿什么功劳都没有，就因为在有人因为淑贵妃的封号笑话她，您就要给她晋封宸贵妃？

这传出去，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御书房给淹了！

德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正准备冒死再劝劝，就感觉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头顶。

顾云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德顺瞬间噤声。

“老了，”男人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连墨都磨不好了。”

德顺：“……”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和还算紧致的脸颊。

他今年三十有六，在宫里的公公里，绝对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的俊俏公公！怎么就老了？

德顺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能更加卖力地磨了起来，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绫锦的沙沙声。

片刻后，顾云峥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朝着一旁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伸去。

德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圣旨写了，玉玺一盖，那就是铁板钉钉，神仙都改不了了！

然而，就在顾云峥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方温润的玉玺时，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道写了一半的圣旨，终究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他将圣旨缓缓卷起，递到德顺面前。

“好生收起来。”

德顺愣愣地接过那卷还带着帝王体温的圣旨，一时没反应过来。

收、收起来？

不盖印了？不颁布了？

迎上顾云峥淡漠的视线，德顺这才真的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一天把这辈子的气都给喘完了。

原来如此！

陛下不是要现在就下旨，陛下这是心痒难耐，先提前把圣旨写好一半，过过干瘾。

等到时机成熟，姜家的案子水落石出，贵妃娘娘立下大功，再把这圣旨拿出来，补上后面的日期，盖上玉玺，昭告天下。

太好了，陛下还是那个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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