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从未想过要什么赏赐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从未想过要什么赏赐

这一瞬间，顾云峥忽然明白了父皇当年的无奈。

他生来便是太子，是父皇最看重的儿子，也是所有兄弟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那些为了皇位不惜手足相残的丑恶嘴脸，他从小看到大，早已厌烦透顶。

所以他登基后，不愿广纳后妃，不愿碰那些被家族送进宫当棋子的女人，更不愿看到自己的子嗣重蹈覆辙，为了一个冰冷的位子杀得血流成河。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硬，足够强大，就能把这一切隔绝在外。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后宫的争宠和前朝的党争，从来就不是两件事。

它们是一张网，从他坐上龙椅的那天起，就已经把他缠在了正中央。

他终于懂了父皇，那个男人明明厌恶后宫与前朝的盘根错节，却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不是放纵，而是被逼到绝境的平衡与妥协。

一个帝王最深沉的无奈，不是打不了天下，而是连自己的床榻都清不干净。

兵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是个聪明人，方才德公公推开殿门时，他隐约听见外头那宫女哭喊着提起皇后，虽没听清到底是什么事，但从陛下这瞬间能冻死人的脸色里，已经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后宫之事从来都不是小事，尤其是牵扯到皇后之事。

更何况，这位新封的皇后，背后站着的是如今正红的镇国公府。

陛下眼下这副模样，是怒是烦是别的什么，他一个做臣子的，看不透，也不敢透。

此刻再留在这里，就是不识趣了。

萧衍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臣这就回去召集同僚，连夜拟定调兵方略，绝不耽误明日呈报。”

顾云峥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维持着那个拳头砸在案上的姿势，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狰狞可怖。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疲惫地摆了摆。

“退下吧。”

“臣，告退。”

说罢，萧衍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直到退到殿门口才敢转身。

殿门被重新合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主仆，以及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死寂。

德公公悄悄抬眼，觑着顾云峥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俊脸，心里头跟揣了十几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他知道陛下厌恶沈家，厌恶这种被摆布的感觉。

可眼下这局，是个死局啊！

方才陛下的脸色，旁人或许看不懂，德公公却是懂的，镇国公出征一事，八成是定下了。

一边是即将出征的国公，一边是中了腌臢药物的皇后。

陛下若是不去，这让镇国公如何安心领兵？

军心一旦动摇，西狄的仗还怎么打？

可若是去了……那不就正中下怀，坐实了这桩恶心交易吗？

德公公在心里叹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向前挪了一小步，低声劝道：

“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娘娘千金之躯，若真因此伤了身子……”

“更何况，镇国公明日就要听调，若此时听闻娘娘出事，您却……怕是于军心有碍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感受到了一道冰冷如刀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顾云峥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墨色。

“德顺，”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你最近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扑通——

德公公双膝一软，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他将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奴才该死！奴才多嘴！求陛下恕罪！”

殿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顾云峥站了起来。

“去云梦轩。”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戾气。

德公公闻言，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非但没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

从承明殿到云梦轩的路不长，但今夜走来，却显得格外漫长。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将顾云峥欣长的身影拖得很长，他走得不快，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提着灯笼跟在身后的宫人们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行至拐角处，前方忽然跪下了两道身影。

“臣/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朗的男声和清脆的女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顾云峥的脚步顿住了。

宫人提着灯笼上前一步，光亮照清了来人的脸。

是相府嫡子庄北望和嫡女庄北月。

顾云峥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

那日姜晚栀遇刺落水，若不是这小子第一个跳下去救人，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那日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模样，顾云峥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阵阵地发闷。

这几日事太多太杂，竟险些忘了这个救了她性命的少年。

顾云峥的神色稍缓，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庄北望，开口问道：“你救贵妃有功，朕还没来得及赏你。”

“说吧，你可有什么心愿？”

庄北望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

他挠了挠头，一脸实诚地答道：“回陛下，臣……臣没什么心愿。”

“臣在家里吃喝不愁，我爹也不怎么管我，挺好的……”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庄北月就急得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抬起头，露出一张与她哥哥有着几分相似却更显灵动的脸，声音清亮而不慌张：

“回陛下，家兄拙于言辞，还请陛下莫怪。”

她顿了顿，目光稳稳迎上顾云峥的视线，不卑不亢地接道：

“家兄确无所求。见人落水哪有不救的道理，那日他救贵妃，从未想过要什么赏赐。”

“若陛下一定要赏……”

“臣女斗胆，陛下夤夜议事，为国事忧心劳神，臣女虽是闺阁中人，也知将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百姓在后方担惊受怕。”

“家兄别无所求，只愿这一仗早日平息，边关烽烟早散，大晟百姓早得太平日子。这便是天大的赏了。”

顾云峥看着这对性格迥异的兄妹，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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