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冻土残温与雪地荒碑
第六十八章 冻土残温与雪地荒碑
暴风雪在阿尔卑斯山脉南麓肆虐了整整一夜。
清晨，浓云散去，初升的冷阳穿透雪雾，在松林雪原上铺开一层碎金。
容氏私人庄园后院的草坪被厚厚积雪覆盖。
后院廊檐下挂着避风暖灯，地暖管线将廊下积雪融化干净。
“容叔叔，雪人的鼻子要掉啦！”
眠眠戴着毛茸茸的红色手套，蹦跳着绕着一个半米高的小雪人打转。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鼻尖冒着细微白气，眼神清澈而纯净。
“掉不了。”
容砚礼屈膝半蹲在雪地里。
他脱掉了平日里冷肃的高定大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线衫，袖口微微卷起。修长有力的手指托住那截充当雪人鼻子的胡萝卜，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细雪，稳稳夯实底部的受力点。
小雪人瞬间立得板板正正。
“给，眠眠把两颗黑松果按上去当眼睛。”容砚礼将两枚圆滚滚的松果递给眠眠，语气低沉温和，眉宇间满是关切。
眠眠小心翼翼地把松果按进雪球里，拍着小手欢呼起来：“大雪人做好啦！容叔叔真厉害！”
温瓷穿着一身浅燕麦色的高领毛衫，披着厚实的羊绒披肩，端着托盘从长廊走来。
托盘里放着两杯刚煮好的热肉桂红茶，以及一小杯冒着热气的甜牛奶。
“把热牛奶喝了，别在雪地里吹太久。”温瓷将杯子递给眠眠，语气温柔。
眠眠双手捧着小杯子，小口抿着甜牛奶，满足地眯起大眼睛。
容砚礼站起身，拍掉指腹上的残雪。他伸手接过温瓷手中的托盘放在石桌上，顺势拿起羊绒围巾，绕在温瓷露在风里的白皙脖颈上。
“手这么凉，刚才在室内画图没开壁炉？”容砚礼握了握她的指尖，眉头微蹙。
男人的掌心滚烫宽厚，带着安稳的力量。
温瓷迎上他专注而炽热的视线，双颊浮起一抹浅淡绯红，轻声应道：“开了，只是手稿参数刚核算完，忘了喝水。”
“下午去采风，我让管家把手炉备好。”容砚礼唇角勾起温和弧度。
晨光洒在三人身上，静谧而温馨。
此时，庄园紧闭的雕花铁门外。
狂风卷着刺骨冻雨，在结冰的路面上刮出尖锐声响。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积雪深处的山道上爬了上来。
顾沉舟脸色灰败，身上的呢子大衣被刮破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污秽的衬衫棉絮。他浑身结满白霜，双唇冻得发紫，每走一步，肺叶里就发出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右手死死攥在心口，掌心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古旧黄铜钥匙。
那是六年前，他在瑞士滑雪度假区购置的一栋雪山木屋的门禁钥匙。
六年前温瓷怀孕初期，曾在床头轻声对他说过，向往阿尔卑斯的雪山，希望能有一栋属于他们自己的木屋，生下孩子后一起看日出。
那时的他看都没看一眼，冷冷甩下一句“不要浪费时间做这些不切实际的梦”，转头就把木屋钥匙扔进了储物间。
直到三天前，顾氏大厦倾覆，他从狼藉废墟里翻出这枚被尘封了六年的铜钥匙。
他以为只要把钥匙送到温瓷面前，就能换回一丝旧情。
隔着雕花铁门的缝隙，顾沉舟僵硬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穿过冰冷铁栏，清清楚楚落在了雪地里那副温馨的画面上。
他看见容砚礼半蹲在雪地里为眠眠堆雪人。
他看见温瓷眉眼含笑地给容砚礼递热茶。
他也看见了容砚礼极其自然地握住温瓷冰凉的指尖，将她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眠眠笑得那么开心，眼神里全是对容砚礼的依恋与崇拜。
那是顾沉舟穷尽半生，也未曾在女儿脸上看到过的笑容。
五雷轰顶！
顾沉舟的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地暴露在零下十度的冰天雪地里。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凄厉的呜咽，扑向雕花铁门，用残破的身躯狠狠撞击着铁栏！
“温瓷！”
顾沉舟嗓音撕裂，双手抓着铁栏拼命摇晃：“温瓷！你看看我！我来了！我把钥匙带来了！”
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十余名巡逻的黑衣安保瞬间按住腰间的防暴器械，快步围拢在铁门内侧，神色冷肃。
眠眠被突如其来的嚎叫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缩了缩，下意识躲到了容砚礼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容砚礼的裤腿。
容砚礼眼神一冷，抬手将眠眠稳稳抱进怀里，用宽厚胸膛遮住小姑娘的视线，偏头对管家吩咐：“带眠眠回暖阁。”
“是，容先生。”管家迅速上前，将眠眠抱入室内。
院子里只剩下温瓷与容砚礼。
温瓷站在长阶上，神情清冷如冰，一步步走向铁门。
容砚礼迈着长腿跟在她身侧，神态沉稳，威严内敛。
安保人员拉开铁门一角，将顾沉舟挡在门外。
顾沉舟跪倒在雪水与泥泞里，颤抖着将那枚生锈的黄铜钥匙高高举起，眼泪混合着冷汗从枯槁的面颊滚落。
“温瓷……你还记得它吗？”
顾沉舟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近乎卑微地哀求：“六年前你说过的雪山木屋……我买下来了！钥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要了，顾氏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只要你肯带着眠眠回头看我一眼，我们搬去木屋里，我用一辈子去赎罪，求求你……”
他曾经是海城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像一具跪在冻土上的荒碑，狼狈不堪。
温瓷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铜钥匙。
那双曾经满是隐忍与哀伤的眼眸里，如今唯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六年前在顾宅，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温瓷嗓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早产在手术台上签病危通知书时，你在哪里？眠眠高烧被你母亲赶出家门时，你在哪里？”
顾沉舟浑身剧颤，面无血色。
“迟来的深情，比地上的烂泥还要廉价。”
温瓷伸出指尖，从他冻僵的掌心里轻轻拿起那枚生锈的铜钥匙。
顾沉舟眼底骤然升起一丝希冀。
然而下一秒。
温瓷神色清冽，手腕轻扬，将那枚黄铜钥匙毫不犹豫地掷向庄园外深不见底的雪谷悬崖！
钥匙在冷风中划出一道弧线，瞬间被万丈深雪吞噬无踪。
“属于过去的东西，早就死了。”
温瓷冷淡地收回视线，甚至不再多看一眼：“顾沉舟，别再来恶心我，也别再来惊扰眠眠。”
顾沉舟眼底的光芒彻底碎裂成粉末。
他猛地扑向悬崖边缘，却被安保人员死死按在泥泞的雪地里。
容砚礼缓步走到温瓷身侧，居高临下地睇视着瘫软在地的顾沉舟，语气森寒刺骨：“顾总，容氏的私人领地，不容闲杂人等纠缠。再敢靠近一步，当地执守部门会将你当场移交龙国特安局经侦部门引渡回国。”
说完，容砚礼揽过温瓷的肩膀，两人并肩转身走回长廊，铁门重重合上。
“温瓷！温瓷啊！”
风雪呼啸，顾沉舟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十指在坚硬的冻土上抓出道道血痕，发出绝望的嚎哭。
风雪再次席卷而上，将他残存的气力寸寸冻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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