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散落的草图与暗痕

第二十七章  散落的草图与暗痕

顾氏法务驳回补充协议当天，温瓷没有给顾沉舟打过电话。

她未曾催促半句。

陈序走进总裁办换下冷掉的咖啡，顺便递上一份消息：“顾总，温小姐名下的独立设计工坊上午在城南老街挂牌，取名‘星岚’。乔氏文化基金注了首期资金，工坊承接了三笔海外高定订单。”

顾沉舟握笔的指尖猛地一顿，墨水在批件上晕开一片暗斑。

他原本以为压下协议，温瓷至少会质问一句，或者让律师登门交涉。

温瓷完全越过了他。

她不在乎顾沉舟签不签字，也不在乎顾家给不给补偿，她已经径自向前走，将顾家所有人和事远远甩在身后。

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比当面指责更让顾沉舟焦躁。

他推开手头待批的项目报告，拿起车钥匙起身：“去城南老街。”

城南老街深处，细碎的日光穿过梧桐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

出门前，温瓷先在乔家二楼儿童房守了一阵。眠眠昨夜低烧，小脸睡得通红，乔母坐在床边轻拍着孩子，嘱咐温瓷放心去工坊对图纸，家里有专职医护照看。温瓷顺手将女儿喝水的小保温杯和两片备用草莓退热贴收进托特包，打算忙完工坊的工作便带去乔家医疗中心让医生复核成分。

抵达工坊时，正午日光正好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

室内悬着原木工作台，门楣上挂着“星岚工坊”四个小字。温瓷换上一身米白色羊绒衫，衣袖挽起，鼻梁上架着细黑框眼镜，手里握着双目宝石寸镜，正对着一枚六克拉的海蓝宝石原石比对切工。

对面坐着海外工坊的工艺师，桌面上摊开数张几何力学受力图纸。

“温，底座若采用三爪微镶，碎钻的反光角度会削弱主石火彩。”工艺师用流利的法语交流，“我建议调整亭部底托坡度。”

温瓷神情专注，指尖拈着极细的绘图针，在羊皮纸上顺势勾勒出一组几何支撑骨架：“将托架内凹零点三毫米，留出双层光路，折射率便能提升两成。”

工艺师凑近端详片刻，眼中露出赞许：“精妙的构思。Stella，你总能精准捕捉光线的呼吸。”

温瓷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顾宅六年，她的书桌始终逼仄昏暗。为了迎合顾沉舟的作息与林知微随叫随到的应酬，她只能在深夜里偷偷开一盏微弱的床头灯画图。

如今在这间独立工作室里，有通透的日光，有任由她铺展长卷的胡桃木长桌，也有真正懂得并敬畏她才华的同伴。

短促急躁的门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助理快步走去开门。

门扇移开，顾沉舟逆着正午光线立在门槛处，深灰色高定西装外披黑色大衣，眉宇间凝着阴翳。陈序拎着公文包，沉默跟在半步之后。

屋内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瓷手中的绘图针顿在纸面上。

她摘下眼镜搁在托盘上，用法语对工艺师温声道：“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参数按标注的第三版执行。”

工艺师知趣收拾好宝石盒，起身朝顾沉舟礼貌致意，随后步入内室掩上隔门。

前厅只剩下温瓷与站在门边的顾沉舟。

顾沉舟迈步上前，在长桌前三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他看着一身干练利落、气场清冷的温瓷，心口沉沉下坠。这个在阳光下神采奕奕的女人，与顾家那个逆来顺受的顾太太判若两人。

“有事？”温瓷语气冷淡，仿佛在面对一个不速之客。

顾沉舟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低沉开口：“陈序给你委派的律师发了函件，你拒收了。”

“协议条件写得明明白白，该签字的是你，不是我。”温瓷一边整理桌上的游标卡尺，一边回应，“顾总若是为了拖延流程来当说客，大可不必。直接法庭见，对我来说不过是多等几天传票时间。”

顾沉舟眉头紧锁：“温瓷，婚姻不是儿戏。协议条款涉及顾氏商誉，三楼书房丢失的底稿也是司法鉴定的关键物证。在事实查清前，你单方面强行切割，对谁都没有好处。”

温瓷轻笑出声，将量尺收入丝绒盒中。

她抬起眼帘，目光直刺顾沉舟的双眸：“顾沉舟，你嘴里口口声声为了集团利益，实际上不过是习惯了掌控。你无法接受那个逆来顺受了六年的顾太太，居然先你一步甩下一纸休书。”

被当面戳破伪装，顾沉舟脸色冷沉如铁。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长桌边缘，凝视着她：“我是在给你留余地。离开顾家，你以为凭一间不起眼的小作坊，就能在这座城市立足？”

“留余地？”温瓷神色极淡，“六年来，你把余地全留给了林知微，留给我的只有退让和顾家人的白眼。顾沉舟，请你出去，这里是我的私人工作室，不欢迎顾氏的人。”

她拎起桌边的米色托特包与文件夹，侧身准备越过他离开。

顾沉舟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我们之间的话还没说完。”

男人掌心滚烫，力道极大。

温瓷眉心骤拧，眼底浮现出排斥，猛然用力甩动小臂：“放手！”

拉扯之间，温瓷肩上的托特包受力倾斜，包口的拉链猛地崩开。

几卷珠宝草图、签字笔和测绘工具散落一地，在水磨石地板上滚出老远。

顾沉舟松开手，俯身想要帮她拾起散落的图纸。

他的指尖刚触及一张草图，视线却骤然定格在地板中央滚落的一件微小物件上。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保温吸管杯。

杯身粉嫩，印着彩绘的小兔子图案，挂绳上用丝线绣着两片翠绿的小苜蓿叶。

保温杯旁，散落着一盒未拆封的儿童抗过敏滴剂，以及一整板撕开了两粒的粉色包装贴纸。

包装边缘印着清晰的黑体小字：幼儿草莓味退热贴。

顾沉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顾沉舟缓缓直起身躯，目光死死盯住那一抹突兀的粉色。

乔家这一辈除了乔明姝并无其他旁支，乔家老宅更不可能养着需要用幼儿吸管杯和退热贴的小孩。

五年前三月温瓷突然离开顾宅的疑团、陈嫂欲言又止的惶恐、顾宅老账本里隐秘的孕期营养品采购单、以及那张被裁去右下角的《星眠》原稿，在顾沉舟脑海中剧烈炸裂。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眼底迅速爬满血丝。

他猛然抬头，死死锁住温瓷的脸庞，指着地上的儿童保温杯，嗓音低沉发哑：“温瓷，这是谁的东西？”

温瓷动作迅捷地蹲下身，一把将儿童水杯与退热贴捞起塞进提包。

“顾总管得太宽了。”温瓷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澜，“乔家资助的福利院今天做体检，明姝托我顺道带些常备药剂过去。这与你何干？”

“福利院？”顾沉舟逼近一步，双拳死死攥紧，“福利院的孩子，会用你亲手绣了苜蓿叶暗纹的水杯挂绳？”

当年温瓷给他做睡袍暗袋时，内衬边缘都会悄悄绣上这样两片小巧的苜蓿叶。

他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像烙铁一样印在记忆深处。

温瓷眼神微微一凛，随即化作无尽的嘲弄。

她将散落的草图一一捡起，冷漠后退：“随你怎么想。顾沉舟，你现在这副盘问的嘴脸，比在法务中心时更令人作呕。”

她转头看向门口：“保安，送客。”

两名身形高大的乔家保镖应声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横在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被强行隔开在门外。

街边的黑色轿车旁，陈序迅速上前拉开车门。

顾沉舟没有上车。

他站在梧桐树阴郁的冷风里，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胸口起伏剧烈。

“陈序。”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

“顾总，您吩咐。”

顾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随手从地上拾起、温瓷遗落的便签纸。

便签角上印着一行手写的淡蓝色铅笔小字：

“下午四点半，城东第一实验幼托接送。”

顾沉舟指关节寸寸发白，将那行字重重按进掌心：“调人，去查这家幼托机构。今天四点半，我要亲自看一眼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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