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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2 酒醉师娘


住进客栈。

二楼的上房比想象中宽敞,推开窗便能望见镇子后面的山影,月光洒在山脊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李牧云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布置什么窥探类的禁制后,才放心让水云烟住进隔壁那间。

两人安顿好行李,便下楼要了一桌酒菜。大堂里的热闹丝毫未减,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喝酒划拳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水云烟要了一壶店家自酿的“忘忧酒”,说是尝尝当地风味,结果一壶下去,她又叫了第二壶。

李牧云本想劝她少喝些,但看到她眼中那抹藏得很深的郁色,便没有开口,只是默默陪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酒过三巡,水云烟的脸颊染上了一层酡红,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光。她单手托腮,歪着头看着李牧云,目光中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饰的热烈。

“小牧。”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酒意的微醺,“你知道师娘……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吗?”

李牧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水云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师父走得早,我一个人守着青云宗,守着那些规矩,守着那些礼教……我不敢多看谁一眼,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被人说闲话。可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李牧云的手背上,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颤抖,“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他带回来的徒弟,是他的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看到你离开我会想念,看到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我会……”

她没有说完,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李牧云,声音中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然:“我不想回魔界。我想留下来,留在你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

周围那些一直暗暗关注着这张桌子的客人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他们看着那个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再看看对面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后生,目光中顿时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有惋惜,甚至还有几分恨不得取而代之的愤懑。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重重一拍桌子,嘟囔道:“他奶奶的,这世道是怎么了?这种姿色的美人儿,居然对着一个毛头小子表白?老子哪点不比那小白脸强?”

旁边一个瘦削的文士摇着折扇,酸溜溜地说道:“你懂什么?人家这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咱们这些外人,也就只有看着的份咯。”

李牧云听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心中苦笑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轻轻握住水云烟那只放在他手背上的手,低声道:“云姨,你喝多了。我先送你回房休息吧。”

水云烟摇了摇头,固执地抽回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在还清醒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不然等我真的回了魔界,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端起酒杯,正要往嘴边送,李牧云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低头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微微一凝——那酒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银色微光。若不是他的丹田中有那轮太阳坐镇,对各种异常气息极其敏感,他几乎察觉不到。

他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果然,那盘酱牛肉和那碟花生米上,也同样附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泽。

有人在他们的酒菜里下了东西。

李牧云的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的丹田之中,那轮金色的太阳缓缓转动,一缕至纯至阳的气息顺着经脉流淌全身,所过之处,那些已经渗入他体内的微量毒素如同冰雪般消融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体质本就经过多次淬炼,又有太阳真火坐镇丹田,寻常毒药对他来说,比白水还不如。

他没有声张,只是松开水云烟的手腕,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笑道:“这酒确实不错,难怪云姨喜欢。”

水云烟见他喝了,也跟着将杯中酒喝完,然后趴在桌上,喃喃道:“小牧……你别赶我走……”

话音未落,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牧云看着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的师娘,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转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夜色,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叫来小二,付了账,然后将水云烟打横抱起,在满堂客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稳步走上了二楼。

将水云烟安顿好之后,他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六个,而且脚步沉稳有力,显然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他们在走廊中停下,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药效应该差不多了。那小子不过是筑基期的修为,中了咱们的‘醉仙散’,这会儿怕是睡得跟死猪一样。至于那个女人——”

另一个声音嘿嘿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之意:“那女人可是极品中的极品。等兄弟们享用完了,再卖到南疆的窑子里,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门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坏笑,紧接着,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李牧云在黑暗中静坐,听着门外那些压低了的污言秽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他正准备等那些人推门进来时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却忽然听到隔壁房间的窗户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他微微一愣。

紧接着,他房间的窗户也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月光从窗外洒落,照亮了那张酡红未退、眼波流转的面庞——正是水云烟。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外头只披了一件墨色的轻纱,一头青丝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动人。她站在窗前,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仿佛从月中走来的仙子。她看着坐在床沿的李牧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狡黠的笑容,然后踩着猫儿一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不由分说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牧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水云烟已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软糯:“外面冷……我一个人睡不着。”

李牧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嘿嘿嘿,小美人儿,爷来——”

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脚跨进门槛,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那张木床上,一个穿着薄薄寝衣的美人正躺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双丹凤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只不过,那双眼中此刻没有半分醉意,也没有半分迷离,而是带着一股仿佛从九幽深处升腾而起的、冰冷彻骨的杀意。

水云烟缓缓从被子里坐起身来,薄薄的寝衣滑落下一截,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肩膀。她拢了拢散落的青丝,歪着头,看着门口那群目瞪口呆的不速之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妩媚至极,却也危险至极,仿佛一朵盛开在万丈深渊边缘的曼珠沙华。

“几位,”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刚刚被打扰了好梦的慵懒和不悦,“知不知道,打扰别人睡觉,是很不礼貌的事情?”

领头那个壮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虽然是个刀口舔血的粗人,但在这一刻,他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非常非常危险。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一个个面面相觑,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那个……误会,误会!”壮汉连忙摆手,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走错房间了!对对对,走错房间了!打扰二位休息,实在抱歉!”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水云烟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魔力,让那几个人的脚步齐齐钉在了原地。她缓缓掀开被子,赤足走下床来,月光洒落在她那双白玉般的纤足上,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一幅画中走出的仕女。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在那群贼人面前停下,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壮汉,笑容依旧妩媚,声音依旧轻柔:“走错房间了?”

壮汉疯狂点头:“对对对!走错了!”

水云烟轻轻“哦”了一声,然后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壮汉的胸口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那下次可要看清楚门牌号再进哦。不然的话——”

她指尖轻轻一推。

那壮汉如同一只被巨力撞击的麻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走廊对面的栏杆,又从二楼直直摔下一楼大堂,砸翻了好几张桌椅,发出轰然一声巨响,躺在地上哀嚎连连,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几个贼人看到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水云烟低头看着那几个磕头求饶的贼人,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滚吧。把楼下那个也带走,别弄脏了人家的地板。”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去,架起那个还在哀嚎的壮汉,一溜烟跑出了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水云烟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依然坐在床沿、一脸无奈的李牧云,脸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带着醉意的、娇憨的笑容。她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回床边,再次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枕头,仰起头,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望着李牧云,声音软糯糯的:“好了,坏人赶跑了。可以接着睡了。”

李牧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躺了下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之中。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山林中隐约的虫鸣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骚乱从未发生过一般。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之中。水云烟钻进被窝后,并没有老实躺下,而是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巢的猫儿一般,自然而然地往李牧云怀里拱了拱,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丝酒气的温热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抱着我睡。”她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不容拒绝的任性,“不许松手。”

李牧云低头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恬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嘴角那抹满足的弧度,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水云烟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彻底沉入了梦乡。

李牧云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确认她的呼吸完全平稳、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之后,才极其小心地、一寸一寸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了出来。他给她掖好被角,穿上外衣,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跃了出去。

月色下的忘忧镇,比他想象的更加寂静。

他循着那些人逃走时留下的气息和痕迹,一路追踪到镇外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停下了脚步。

那五个贼人,全部死了。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土地庙的地面上,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个手指粗细的血洞,伤口边缘整齐光滑,仿佛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利器一击贯穿。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贪婪——显然,死亡来得太快,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李牧云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杀人者的手法极其干净利落,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伤口。这种手法,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更像是某种专业的、训练有素的刺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土地庙,最终落在了供台上。供台上原本应该供奉的土地公雕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色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一个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气。

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认不出那符文的含义,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和这座小镇的诡异脱不了干系。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又在土地庙内外仔细搜查了一圈,没有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他走出庙门,站在月光下,回望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古庙,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白天无人,夜晚热闹。客栈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仿佛是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的一般,天亮之前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座土地庙中供奉的,不再是保佑一方水土的土地公,而是一块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木牌。

这座小镇,藏着不小的秘密。

他转身,踏着月色,无声无息地返回了客栈。当他从窗户翻回房间时,水云烟依然在熟睡,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脱下外衣,重新躺回床上,刚躺下,水云烟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再次钻进了他的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牧云揽着她,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水渍纹路,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看到的种种异常。他有一种预感——这座忘忧镇,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藏着几只蟊贼的黑店那么简单。他们才刚刚踏上前往魔界的路途,就已经踏入了一片看不清深浅的水域。

他闭上眼睛,将那些思绪暂时压下,调整呼吸,进入了浅层修炼的状态。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养足精神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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