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服气


赵凌云的脸彻底黑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手中还端着那杯准备献给司徒嫣然的酒,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好戏的期待。他赵凌云,丹阳城赵家的嫡长子,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的三品炼丹师,什么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这种冷遇?而且还是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穿着一身寒酸青袍的散修给比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在李牧云和司徒嫣然面前站定。他没有看李牧云,而是直接对司徒嫣然说道:“嫣然小姐,这位是……?怎么以前没见过?也不给介绍一下?”

司徒嫣然依然挽着李牧云的手臂,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淡淡地看了赵凌云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敷衍:“这位是李大师,我父亲的朋友。李大师是四品炼丹师,此次是来参加炼丹大会的。”

四品炼丹师。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厅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周围那些原本带着轻视和嫉妒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人震惊,有人怀疑,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青衣青年。

赵凌云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四品炼丹师?这么年轻?怕不是吹出来的吧?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挤出一副热情的笑容,朝李牧云拱了拱手:“原来是李大师,失敬失敬。在下赵凌云,丹阳城赵家嫡长子,也是三品炼丹师。今日有幸得见李大师,不知李大师能否赏脸,指点一二?”

他说得客气,但那语气中隐藏的挑衅意味,在场的人精们都听得出来——什么“指点一二”,分明是想当众试探李牧云的真假。若是李牧云露了怯,他便可趁机狠狠踩上一脚,把刚才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李牧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赵凌云那张堆满笑容却暗藏敌意的脸,淡淡一笑:“赵公子想怎么指点?”

赵凌云见他接招,心中一喜,朗声道:“炼丹之道,控火为先。不如你我比一比控火之术,如何?也不必动用什么高阶丹方,就以火焰化形一较高下,看谁的火焰化形更加精妙、更加灵动。李大师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兴奋的议论声。火焰化形是控火术中最具观赏性的一种技巧,也是衡量一个炼丹师控火能力的重要标准之一。赵凌云提出比这个,显然是有所依仗——他修炼的家传控火法诀“赤焰诀”,在火焰化形方面颇有造诣,曾在多次比试中以此技压服对手。

李牧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挽着自己手臂、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司徒嫣然,心中叹了口气——本来想低调一点的,奈何麻烦总喜欢自己找上门来。也罢,既然要在这丹阳城立足,早晚要立威,不如就拿这位赵公子开刀吧。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赵凌云微微一笑:“既然赵公子有此雅兴,李某便奉陪一二。”

两人走到大厅中央,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片空地。赵凌云站在李牧云对面,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口中默念法诀——呼的一声,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他掌心升起,迅速膨胀、变形,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火凤。那火凤栩栩如生,羽毛纹理清晰可见,双翼轻轻扇动,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浪,甚至还仰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在大厅中盘旋了一圈,引来周围一阵惊叹和掌声。

赵凌云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操控着火凤在李牧云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才让它落回自己掌心,看向李牧云,目光中带着一丝挑衅:“李大师,请。”

李牧云看着他掌心那只得意洋洋的火凤,微微一笑,缓缓抬起右手。

他没有像赵凌云那样念咒运气,只是随意地伸出了食指。一缕金色的火焰,如同一条小蛇般,从他的指尖悄然钻出。

那缕金色的火焰看起来并不起眼,既没有赵凌云的火凤那般绚丽的形态,也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是一缕细细的、安静燃烧的金色火苗。赵凌云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就这?这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便凝固在了脸上。

那缕金色的火苗在李牧云的指尖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变化。它没有变成龙凤麒麟之类的神兽,而是缓缓拉长、膨胀,化作了一个人的形状——一个女子的身形。

那女子身形修长,曲线玲珑,一头由火焰凝成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她的五官逐渐清晰——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瓣微启,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风情万种,媚态天成。她通体由金色的火焰构成,却丝毫没有火焰的灼热和狂暴,反而给人一种温暖而柔和的感觉,仿佛一轮缩小版的太阳,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赵凌云的火焰化形虽然精妙,但终究只是一只鸟,而李牧云的火焰化形,竟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如此逼真、如此灵动、如此美丽的人形!这两者之间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那个由金色火焰凝成的女子,在李牧云的指尖轻轻扭动了一下腰肢,然后——她伸出手臂,环住了李牧云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做出了一副依偎亲热的姿态,甚至还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虽然她是由火焰构成的,无法真正接触到他的皮肤,但那个动作,那种姿态,那种灵动的神韵,已经完全超越了普通火焰化形的范畴,达到了近乎于“赋予火焰生命”的境界!

李牧云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火焰女子的额头,那女子便化作一缕金色的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他收回手,看向对面目瞪口呆的赵凌云,微微一笑:“赵公子,献丑了。”

赵凌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掌心的那只火凤,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拙劣的玩具,蔫头耷脑地趴在他的手心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威风。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颓然地垂下手臂,那只火凤也随之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李牧云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羞愧:“李大师控火之术出神入化,在下心服口服。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李大师见谅。”

李牧云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赵凌云会恼羞成怒,没想到这人虽然纨绔了一些,倒也算输得起。他伸手扶起赵凌云,笑道:“赵公子客气了。你的控火之术也很不错,只是尚需打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赵凌云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羞愧之色更浓了几分,但眼中也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他直起身,看了看李牧云,又看了看他身后正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司徒嫣然,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拍胸脯,朗声道:“李大师,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丹阳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赵凌云!谁敢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赵家过不去!”

他说完,又转向司徒嫣然,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道:“嫂子好眼光!小弟之前多有叨扰,还望嫂子大人大量,别跟小弟计较!”

司徒嫣然被他这声“嫂子”叫得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啐了一口,别过头去,但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李牧云也被赵凌云这自来熟的性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拱了拱手:“赵公子言重了。”

赵凌云却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叫什么赵公子,叫我凌云就行了!李大哥,你今晚一定要跟我回家一趟!我家老爷子收藏了几坛上百年的灵酒,我偷出来孝敬你!咱们不醉不归!”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李牧云的手臂,就要往外走。李牧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连忙看向司徒嫣然。司徒嫣然掩嘴笑了笑,走过来挽住他另一只手臂,轻声道:“去吧,赵家的灵酒确实是丹阳城一绝,不去可惜了。”

李牧云看着这一左一右架着自己的两人,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三人走出庄园时,身后的大厅中,那些年轻天骄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感叹李牧云的控火之术神乎其技,有人羡慕赵凌云因祸得福结交了一位四品炼丹师,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控火厉害而已,炼丹水平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但这些议论,李牧云已经听不到了。

夜色中,丹阳城的街道上灯火阑珊。赵凌云走在前面带路,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丹阳城的风土人情和各种趣事。司徒嫣然挽着李牧云的手臂,走在他身侧,夜风拂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李牧云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她最初奉命接近他时的那种虚伪和敷衍完全不同,是一种真实的、温暖的、让她想要依靠的感觉。

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李郎,谢谢你。”

李牧云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真诚。他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手背。

前方的赵凌云回过头,看到两人这副亲密的模样,嘿嘿一笑,识趣地转回头去,吹着口哨,大步向前走去。

月光洒在丹阳城的石板路上,三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前方,赵家大宅的灯火已经依稀可见,一场灵酒的盛宴,正在等待着他们。

炼丹大会如期而至。

这一日,丹阳城万人空巷,整座城市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城中央的炼丹师协会总坛。巨大的广场上搭建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并列摆放着三十六座上品丹炉,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广场四周旌旗招展,人山人海,不仅有丹阳城的本地居民,更有从东域各地赶来观礼的修士和势力代表。

此次炼丹大会的规模之大,堪称近十年之最。究其原因,除了冠军可获得炼丹师协会会长亲自指导一个月的诱人奖励之外,更因为传闻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五品炼丹大师——协会会长,极有可能在大会期间现身。这一消息吸引了无数炼丹师和各方势力的关注,报名参赛的人数多达数百人,经过层层筛选,最终进入正赛的只有七十二人。

李牧云便是这七十二人之一。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精神。他没有刻意张扬,也没有刻意低调,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在参赛者的队列中,等待着大会的开始。

然而,他不找麻烦,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参赛者集合完毕后,众人依次入场,在高台下方划定的区域中等待抽签。李牧云正站在人群中排队,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炼丹师簇拥着一名面色倨傲的青年走了过来。那青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品相极佳的玉佩,走路带风,目光睥睨,一看就是出身不凡、习惯了被人追捧的主儿。

他走到李牧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牧云一番,目光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今年的炼丹大会,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了?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搬砖的呢。”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立刻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

李牧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移开了目光。这种程度的挑衅,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根本不值得在意。

但那红衣青年见李牧云没有反应,反而觉得他好欺负,更加来劲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李牧云面前,扬着下巴,语气傲慢地说道:“喂,本少爷在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你是哪个势力的?报上名来,让本少爷听听,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周围的参赛者们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看热闹,也有人认出了那红衣青年的身份——他是丹阳城另一大家族孙家的嫡次子孙耀祖,也是一名三品炼丹师,平日里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他之所以盯上李牧云,多半是因为昨夜赵凌云当众结交李牧云的消息传到了他耳中,而他与赵凌云向来不对付,便想借机给李牧云一个下马威,间接打赵凌云的脸。

李牧云依然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孙耀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道响亮的声音已经从人群外传了过来:“孙耀祖!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人群自动分开,赵凌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正式的参赛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赵家族徽的令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他走到李牧云身边,挡在他面前,直面孙耀祖,冷笑道:“怎么着?孙老二,你爹没教过你怎么做人吗?见了四品炼丹师还敢这么嚣张,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四品炼丹师这四个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原本不知道李牧云底细的人,纷纷投来震惊和敬畏的目光。孙耀祖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冷哼一声,嘴硬道:“四品炼丹师?吹牛谁不会啊?我还说我是五品呢!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啊!”

赵凌云冷笑一声,正要继续怼回去,李牧云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看着孙耀祖,平静地说道:“孙公子是吧?我是四品炼丹师还是五品炼丹师,等比完之后,你自然会知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孙公子年纪轻轻便能达到三品炼丹师的水平,确实值得骄傲。但若因此而目中无人,迟早会栽跟头。言尽于此,孙公子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孙耀祖那张涨红的脸,转身拉着赵凌云,走向了抽签的区域。

孙耀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终究没有再追上去找茬。李牧云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示弱,反而显得他大度从容,若他再纠缠不休,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理取闹。他只能咬着牙,将这股气憋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在比赛中用实力狠狠地打李牧云的脸。

赵凌云被李牧云拉着走远了,还有些不解气地回头瞪了孙耀祖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李牧云说道:“李大哥,你刚才干嘛拦着我?那种货色,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

李牧云笑了笑,松开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道:“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与其浪费口舌跟他吵架,不如在比赛中用实力让他闭嘴。你说呢?”

赵凌云想了想,咧嘴一笑:“李大哥说得对!等比完之后,看他还怎么嚣张!”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抽签台前。台上摆放着一只刻满符文的青铜箱,参赛者依次将手伸入箱中,抽取自己的编号和对应的丹炉。李牧云将手伸入箱中,摸到一枚玉签,拿出来一看——甲柒号。

甲组第七号丹炉,位置在高台的左侧,视野开阔,光线充足,是个不错的位置。他拿着玉签,找到了自己的丹炉,站定之后,开始检查丹炉的状态和备好的基础药材。

就在他低头检查丹炉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在高台后方一座不起眼的阁楼上,一扇窗户半开着,一道苍老而深邃的目光,正透过窗缝,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缓缓移开,伴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轻语:“无常百花火……果然是他。丹阳那老家伙,倒是找了个好传人。”

窗户轻轻合上,仿佛从未打开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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