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渡口孤舟


玉真观的山门在晨雾中敞开,两扇朱红铜门上的青铜兽环微微震颤。

金顶大仙拂尘搭在小臂上,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眼前的师徒四人。老道士脸上挂着慈和从容的笑意,单手打了个稽首,对着牵马合十的唐僧含笑开口:

“圣僧,十四年风霜至此已是尽头。由此向前行二里,见一处大水,浪滚波翻,便是成佛脱凡之所,名唤凌云极渡。过了那道水,便是灵山大雷音寺的讲经道场了。”

唐僧合掌躬身,连连称谢,眉宇间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一旁的猪八戒甩着两只大耳朵,欢喜得哼哧乱叫,挑着钉耙便要往前蹿,恨不得一步跨进雷音寺吃上素斋。

唯独走在最前方的孙悟空,毛脸之上一丝嬉笑也无。

那一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横横搭在肩头,大圣反手扣住棒身,指节捏得发白。

他微眯着双眼,两道金芒在火眼金睛深处隐隐闪烁,神色里翻滚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躁与惊悸。

越靠近那道水,他尾椎骨上的寒毛便越是不受控制地倒立而起。

脚下的青石古道覆着薄霜。

不过二里路程,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坳,前方的青绿山色骤然断绝。

狂暴浑浊的浪涛声如惊雷在地缝深处炸裂。

一条横无际涯的万丈大江赫然横陈在绝壁之下。

江面宽逾数里,水势凶险,浊浪滚滚排空。

大水奔腾咆哮,水汽黏稠如铅,连从上空掠过的一两只飞鸟,都被那股直冲苍穹的重水吸力硬生生扯入江心,瞬间尸骨无存。

凌云极渡。

唐僧走到渡口绝壁前,探头看了一眼那翻江倒海的恶水,吓得倒退三步,双腿发软。

“这……这般恶水,又无桥梁,如何取得过去?”

话音未落,浊浪排空的水雾深处,忽然荡出一阵轻微的击水声。

一叶扁舟排开层层白沫,自江心轻飘飘荡了过来。

那船极小,前后不过两丈长短,更诡异的是船身前后通透,底下连半块遮挡的船板都没有,任凭奔腾汹涌的浑浊江水从船舱正中肆意穿流而过。

无底破船。

船头之上,立着一名身披破旧纳衣的老者。

老者赤着双足,双手合抱一根斑驳的竹撑篙,立在翻滚的浪尖之上平稳如山,慈眉善目,脑后隐现一轮淡淡的大乘佛光。

正是南无宝幢光王佛,接引佛祖真身。

接引佛祖停住撑篙,合十微笑,目光慈悲地落在唐僧身上:

“圣僧,上船来罢。莫看此船无底,自古乘它渡江者,平稳无碍。脱去凡胎肉身,方得大觉金仙正果。”

佛音浩荡,带着蛊惑神魂的无上梵韵。

唐僧心神摇曳,看着那空荡荡的船舱,战战兢兢正欲抬脚踩上船舷。

然而,站在队伍末端的傀儡沙僧,眼底闪过一抹深邃冰冷的幽芒。

那不是脱凡成圣的渡化法舟。

在这具由大乘弱水灵膏熔铸的傀儡感知之中,无底船的背阴深处,正疯狂翻卷着一股被佛光强行压制了数万年的极恶血煞。

凡胎入船,底板踏空。

肉身一旦跌入江心,刹那间便会被大江水脉绞成齑粉。

所谓脱去凡胎,实则是以无底船为铡刀,当面将金蝉子十世修行的纯阳人道元胎与凡俗血肉彻底剥离,生生抽干其人道气运,只留下一具浑浑噩噩、任由灵山摆布的空壳元神去灵山受封。

这灵山脚下的最后一步,根本不是普度,而是西游量劫最大的收割杀局。

傀儡沙僧挑着沉重的行囊大步上前。

“师父莫急。”

沙僧瓮声开口,声音木讷低沉,如同一块粗粝的顽石。

就在他将肩头扁担重重卸在渡口石阶上的刹那,借着行囊落地的掩护,傀儡沙僧藏在宽大破烂僧袖底下的右手,猛然向下一沉。

那柄通体覆满斑驳血锈的降妖宝杖,其杖尾沉重的黑金尖端,隐秘而狠戾地在江边青石缝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微弱到了极点的沉闷轻响在石缝间泛起。

没有惊动接引佛祖的法耳,更未曾溅起半点浪花。

然而,一道细若发丝、完全由至阴玄冥弱水凝练而成的深黑因果线,顺着石缝闪电般直刺而下!

破开坚硬地壳,撕裂万丈水层。

因果线贯穿凌云渡最深处的重重暗流,与江心正下方刚刚立鼎的第十五神府——黑玉神碑严丝合缝咬合在一起!

落子定盘,大阵合拢!

万丈江心极底,漆黑死寂的深渊之中。

第十五神府,凌云极渡潜渊府。

四十丈高的黑玉神碑顶端,李波一身素净青衫,黑发随意披散,正斜斜倚靠在冰冷的神座靠背之上。

因果线咬合的瞬间,他原本微阖的双眸,悄然掀开了一条缝隙。

在他体内,九节混沌不朽魔骨如千万柄神兵在血肉深处无声交鸣,混元极暗金的骨髓液奔腾呼啸,一百二十万斤纯肉身神话极境蛮力,在每一寸皮肉经络间引而不发。

李波身后的虚无深处,神魂异象无声舒展。

五万丈庞大的太古混沌巨鲲神翼在绝对的黑暗中遮天蔽日,九成九凝实的魔躯如悬浮在天地最底层的混沌大陆,森然龙鳞流转着撕裂维度的太初道纹。

巨鲲那足以一口吞噬漫天星辰的深渊巨口,在这一刻,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丝毫偏差。

那口大张的深渊巨吻,隔着万丈冰冷暗流,正对准上方江面漂浮的无底破船漏底暗槽!

只要金蝉子的凡胎肉身落水,只要那股人道气运被剥离而下,瞬息之间,便要落入巨鲲的腹中!

不仅是巨口对准。

李波搭在王座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如刀。

在他身侧,那一杆重达十万八千斤、覆满西方庚金暗芒的覆海玄水戈,无声无息地在深水中平移了半寸。

五万里大暗网的水运在这一刻被他暗暗压在指尖,整座西游大地的地下水网化作拉满的灭世强弓,杀机锁死凌云渡的水线命门。

渡口石阶之上。

站在江边的齐天大圣,后背的毛皮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炸立起来。

那是一股超越大乘仙魔感知极限的寒意,像深渊巨兽贴着他的脚后跟吐息。

孙悟空身躯一僵。

大圣没有再去看前方的无底船,亦未曾去听接引佛祖的劝慰。

他猛然回首!

两颗火眼金睛深处的纯阳金芒,在这一刹那间,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然大涨!

“轰!”

两道璀璨的破妄神光自大圣眼眶深处暴射而出,撕裂了浑浊的虚空,刺破了翻滚的万丈巨浪,无视了层层叠叠的重水阻隔,一路刺入万丈江心的最深处!

金芒破水三千丈。

在穿透了那一道漂浮在江面的无底船舱漏洞之后。

孙悟空那双倒映着三界生灭的火眼金睛,与深渊泥沼中李波那双深邃冷漠的极道重瞳。

隔着奔腾的凌云大水,隔着万古的量劫因果。

在宿命的长河之中,轰然相撞!

大圣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两根细针,手中的金箍棒下意识发出尖锐的铮鸣。

而在江面之上。

接引佛祖合十微笑,手中斑驳沉重的竹撑篙随微风缓缓点向岸边湿漉漉的石阶。

万丈江底,神座之巅。

李波看着上方视线交错的猴王,嘴角微微扬起。

他右臂大袖轻拂,掌中十万八千斤的覆海玄水戈在激流暗涌中无声递出半寸。

这西游量劫的破棋盘。

该掀了。

***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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