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玉兔抛球


天竺国都城后方,那一座隐在重重佛光深处的禅寺刚刚荡开微澜,漫天花雨笼罩着整座都城。

百花盛开,万民空巷。

长街两侧朱楼连绵,数十里御道上铺满了刚从树梢上采摘下的鲜嫩合欢花瓣。

香风裹着甜腻的人间脂粉气,顺着皇城高耸的宫墙一路弥漫向天际。

在长街正中最为开阔的十字路口,一座高达百尺的雕梁彩楼拔地而起。

彩楼之上高挑着数十丈长的赤红锦绡,微风拂过,红绸如浪翻卷。

彩楼最顶层的飞檐雕花栏杆前,一名身披锦绣华服的绝色佳人斜倚其上。

金钗斜插,翠带轻扬,肌肤白皙。

女子怀中轻托着一枚缀满了拳头大明珠的猩红绣球,眼波流转,水汪汪的眸子扫视着下方拥挤的人群。

这正是自广寒宫私自下界、摄走真公主并取而代之的月中捣药玉兔精。

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傲然,看似在为自己招选凡间驸马,可那只轻搭在绣球丝绦上的纤细手掌,指甲深处却隐隐泛着晦涩妖气。

“得得得……”

清脆而沉重的马蹄铁撞击声,自长街东面的尽头缓缓传来。

白龙马神骏非凡,踩着满街厚厚的落花步履从容。

马鞍之上,唐僧身披月白锦襕袈裟,双手紧紧扣着念珠,微微低垂着眼帘。

长途跋涉万里的风霜未曾磨灭他眉宇间的俊雅,在这满城浓妆艳抹的异域风情中,显得尤为超凡脱俗。

走在马头前方的孙悟空倒提着金箍棒,一手搭着凉棚,毛脸上满是漫不经心的市井笑意。

“好热闹的城池,师父,这天竺国不愧是极乐天脚下,比那乌鸡国、车迟国气派多了。”

猪八戒挺着干瘪下去的肚皮,嘴里嚼着半截甜瓜,小眼睛贼溜溜地在两旁楼阁的年轻女子身上乱瞟。

唐僧刚要合十开口吩咐徒弟莫要惹事,白马已然行至了彩楼正下方。

“呼——”

彩楼之巅,微风陡转。

倚在雕花石栏前的玉兔精瞳孔微微一凝,目光精准地穿透了下方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了唐僧那一颗油光锃亮的光头之上。

十世修行的纯阳元阳之气,在妖怪眼中宛如黑暗中点燃的冲天炬火。

玉兔精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贪婪。

她没有任何迟疑,涂满蔻丹的纤细手腕猛地一振,怀中那一枚缀满明珠沉香的猩红绣球,脱手飞掷而出。

绣球脱手的刹那,球内的金丝丝绦微微一颤。

那枚看似凡俗的绣球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避开孙悟空晃动的金箍棒,呼啸着从百尺高空砸落。

“啪嗒!”

一声清脆沉闷的轻响。

绣球正好打在唐僧头顶毗卢帽的中心。

老和尚被砸得身子猛烈一晃,下意识伸手一接,那枚沉甸甸、散发着刺鼻异香的绣球已然稳稳落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全城瞬间陷入了半息的死寂。

紧接着。

“打中了!打中了!”

“驸马爷是个东土来的圣僧!”

彩楼下方万千百姓与卫士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锣鼓齐鸣,唢呐震天,宫娥彩女如潮自两侧涌出,拥着白龙马,不由分说便将满脸煞白、手足无措的唐僧往皇宫大内的行宫簇拥而去。

“师父中彩了!有软饭吃了!”猪八戒乐得大耳朵乱扇,甩开步子就要跟着往里挤。

长街中央,唯有孙悟空立在原地未动。

大圣两只金毛爪子反扣着金箍棒,火眼金睛深处,两道炽烈璀璨的纯阳金芒隐而不发。

在这一双能看穿三界虚妄的法眼注视下,彩楼顶端那个千娇百媚的金枝玉叶,浑身上下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月华阴气之中,脊椎骨深处隐隐浮现出一只捣药玉兔的本相虚影。

孙悟空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月中捣药的玉兔精。

太阴星君门下的看家灵畜。

大圣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冷哼,手中金箍棒轻轻一顿,便将一身冲霄的杀伐煞气彻底按压了下去。

明知是妖,他却只作不知。

取经已至尾声,这一路上的神仙坐骑他见得太多,打杀一只兔子不难,看清后头摆的阵势才是要紧事。

孙悟空金箍棒往肩上一搭,拽着八戒,摇摇摆摆地跟着迎亲的大队径直入了皇城。

……

欢腾嘈杂的皇城外围,正阳门下。

整座城关的地砖厚达数尺,是用采自极西深山的坚硬青冈岩铺就。

挑着沉重行囊担子的无相弱水傀儡沙僧,赤足走在队伍的最末端。

他面容冷硬木讷如生铁,脖项上挂着粗大的佛珠,每一步落下,沉重的挑担便在坚硬的石板上压出细微的闷响。

行至正阳门门洞正中央的阴影深处时,傀儡沙僧借着驻足避让前方欢呼禁军的空当,身形微微一晃。

他那只枯瘦宽大的左脚,看似无意地在青冈岩地砖的一道陈年深缝上,重重顿了一顿。

“嗤。”

细若游丝的异响在地底深处一闪而逝。

傀儡沙僧体内那由太阴弱水灵膏淬炼而成的核心经络猛地一转。

一缕比蛛丝还纤细的至阴水汽丝线,顺着脚底涌泉穴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皇城地砖的深缝之中。

弱水无孔不入。

那缕水汽避开了城门上方悬挂的所有避邪符箓,沿着天竺都城纵横交错的地下盲沟暗渠疾进,便与城外刚刚立鼎的那座第十四神府——天竺圣河造化府的暗网主脉,彻底勾连焊死在了一起。

……

天竺圣河万丈地底断层,地下大暗网核心。

刚刚立起的五十丈黑玉神碑耸立在深渊正中央,奔腾咆哮的圣河水运化作万道水龙,正源源不断地冲刷着李波的宝座台基。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黑发披散,身姿挺拔,端坐在黑玉神座之上。

方才彻底炼化的九凤涅槃神髓在骨髓深处平稳流淌,一身纯肉身蛮力凝实沉稳。

嗡的一声轻鸣。

地表傀儡传回的水汽丝线在这一瞬间撞入了他的识海。

李波眉心正中,那一枚完全觉醒的黑金极道重瞳骤然拉开了一道深邃霸道的裂缝。

神目如电。

重瞳深处的混沌漩涡急剧逆向旋转,李波的视线借水网丝线锚定,跨越虚空断层,穿透天竺皇宫厚重的宫阙地基,横扫整座都城的地脉命门。

重瞳视界层层剥离。

皇城金銮殿内的筵席歌舞褪去了颜色,玉兔精身披彩霞媚笑奉酒的虚伪皮相被瞬间看穿。

李波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多停半息,而是带着破妄神光,笔直地朝着皇宫正下方万丈地脉断裂层的最深处一路穿透勘查而去。

这一看,李波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冷峻面容之上,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皇城地心深处,并非寻常地热泥髓。

在那深陷九幽的大地断层最核心,赫然密布着成千上万道大乘佛门金刚降魔神纹。

纯金色的梵文锁链交错纵横,化作一座金刚伏魔封印大阵,锁住一物。

被万佛大阵死死封印在最中央的,赫然是一截长达数千丈、粗如连绵山峦的古老神木断根。

神木通体呈现出深邃厚重的紫金古檀之色,哪怕被万佛封印了无尽岁月,其表面依旧缭绕着混沌初开的先天庚金木气。

太古布金檀木灵根。

一段尘封多年的天机隐秘,顺着神木气机在李波重瞳视野中展开。

当年释迦牟尼佛陀尚未成道演法之时,游历西牛贺洲,曾在此地顿悟歇足。

后有须达长者发大宏愿,以纯金铺地,自波斯匿王太子手中买下这座祗陀园林,以此供奉佛陀弘扬大乘正法。

世人只知黄金铺地成精舍,却根本不知道,当年佛陀成道演法、诸天神佛落泪赞叹之时,曾有一截伴随佛陀成道的先天菩提檀木神根,深深扎入了此方地核。

这截太古布金檀木灵根,正是西方极乐世界扎在人间的功德祖根之一。

其内部积攒了数十万年来佛门在此地布金演法沉淀的无量量先天功德,更蕴含着能让草木禽兽直接褪去凡胎、证道大罗的金刚神木本源。

这才是真正的天机隐秘。

玉兔精不过是广寒宫里一只身份卑微的捣药兔子,平日里在太阴星君眼皮底下,连一株真正的月桂神树枝桠都摸不着。

她甘冒奇险私自下界,借着彩楼招亲去摄拿唐僧,图谋那一口十世元阳固然是贪心,但这凡僧元阳不过是一道幌子,是她用来遮掩三界耳目的烟幕弹。

这只兔子的真正图谋,分明是看中了这深埋在皇宫地下、即将随着西游量劫终局而气运松动的太古布金檀木灵根。

只要吸干灵根内积攒的万古功德与神木本源,她便能脱胎换骨,褪去兔胎,修成万劫不灭的金刚琉璃身。

“算盘打得倒是精绝。”

李波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然而,更让他浑身气血为之轰然一震的,并非这截神木本身的珍贵。

黑金重瞳的神芒在混沌漩涡加持下,顺着这截粗大的紫金古檀灵根一路向西追踪扫射。

灵根庞大,繁复的地下根系交错纵横,深扎九幽。

其中最粗壮的一道主根系从大地骨髓深处笔直向西贯穿。

它穿透天竺都城千万里地脉。

穿透了流沙河与黑水河的阻隔。

更在万丈深渊底部凿穿西天灵山最外围那层号称连大罗金仙都无法逾越的万古护山天堑!

直通极西绝顶!

根系尽头穿透空间屏障,从灵山后山脚下那处波涛汹涌、横绝生死的终极死地深处探出一截暗根——

西天灵山,凌云渡口!

通了!

一条由太古佛陀亲手种下、贯穿了灵山内外、直插西天大雷音寺心脏的最绝密地下暗道,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李波的极道重瞳之下!

大暗网向西凿渠数万里,本以为要正面硬撼灵山万佛大阵,没想到天竺皇宫深处早已横陈着一条直通终局战场的捷径!

李波泥丸识海深处,原本横卧在混沌之巅的九成六太古巨鲲法相,庞大的双翼猛烈一振,发出穿透九幽的激昂低鸣。

“铮——”

玄冥神座之侧,静立已久的覆海玄水戈,感应到主宰神魂深处的杀意与野望,十万八千斤的黑金重刃在水中猛然发出一声清脆锋锐的高亢震鸣。

李波低头看着深渊暗渠里奔腾呼啸的圣河重水。

他没有起身,右臂大袖凌空一拂。

黑金极道重瞳死死锁定着那一条穿透地壳、直抵凌云渡口的古老檀木灵根,嘴角那抹森冷的弧度彻底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平静。

大暗网潜伏在死泥深处的无数触手,在这一瞬间无声张开。

***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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