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金平万年油
水镜之中,青龙山玄英洞那方圆数十里的滚油火海翻腾不休,腥热的恶臭混着寒暑二气,顺着神念微弱地泛起涟漪。
李波站在深渊暗渠的最前沿,右手轻轻一抹,水镜化作漫天水汽悄然散开。
十万八千斤的覆海玄水戈斜倚身侧,枪刃低垂,不染半点尘埃。
他体内九节暗金龙骨沉稳鸣响,九十五万斤纯肉身蛮力在经络骨髓间缓缓沉淀,九十二道混沌玄冥神纹深嵌在每一寸肌理深处。
李波神色平静无波。
既然已经顺着地脉暗渠将侦测阵眼扎进了金平府的地界,那这处魔窟水网,便已是瓮中之鳖,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扑杀。
他并未立刻挥戈前冲,而是闭合双眸,将心神分出一缕,无缝接入了地表之上那具无相弱水傀儡的视界之中。
……
地表之上,暮色彻底被漫天繁华的灯火撕碎。
金平府真不愧是极西之地的大府名邦。
虽说年关方过,但元宵佳节在即,宽达数丈的青石御道两侧早已搭起了连绵数里的锦绣灯棚。
琉璃灯、羊角灯、走马灯争奇斗艳,长街之上游人如织,欢声笑语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扑面而来尽是人间太平盛世的祥和繁盛。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看着满街锦绣,长途跋涉的紧绷面皮终于舒展了开来,连合十念佛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欣慰。
前行不过半里,前方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刹山门映入眼帘,山门红墙金瓦,门额上高悬三个泥金大字——慈云寺。
唐僧师徒方一踏入山门,寺中方丈与数十名僧人便慌忙整肃袈裟迎了出来。
得知是大唐天子驾下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御弟圣僧,满寺僧众欣喜若狂,撞钟击鼓,燃起檀香,将师徒四人一路迎进了后堂锦绣禅室。
“圣僧远来,快快上座!”
方丈是个白眉长垂的老和尚,双手合十,笑得满面红光。
不过多时,数十名知客僧便捧着一只只精巧的红漆茶盘鱼贯而入。
茶盘方一揭开,整间锦绣禅室之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郁奇香。
那香气既非草木花香,亦非凡间烟火油腻,甜腻之中透着一股滑润至极的清凉,吸入鼻腔,甚至让奔波多日的唐僧精神猛地一振。
几盘以奇珍面果烹制的茶饭整齐摆开,每一道点心表面,皆泛着一层剔透莹润、宛如淡金琥珀般的油脂光泽。
猪八戒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只蒲扇大耳不住扑闪,探出长嘴猛吸了两口香气,涎水顺着獠牙滴滴答答落在僧袍上,忍不住嚷嚷起来:
“好香!好俊的气味!老和尚,你这茶饭里掺了什么天宫仙露?怎的比那蟠桃盛会的仙酿还要勾人食欲?”
方丈闻言抚须长笑,脸上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自得与骄傲。
老和尚微微侧身,向着西北方向极其虔诚地合十遥遥一拜,方才转头笑道:“猪长老有所不知,此乃我金平府独步西牛贺洲的至宝,唤作‘辟寒酥油’。”
“酥油?”
孙悟空把金箍棒横在膝头,单脚踩着绣墩,火眼金睛金芒闪动,狐疑地扫了一眼盘中油汪汪的点心:“凡间熬猪油炼菜油老孙见得多了,西牛贺洲亦有不少塞外胡人熬些牛羊酥油果腹,那东西腥膻黏喉,怎会有这等清香纯澈的神异?”
方丈笑意愈浓,言语之间满是盲目的崇敬:
“大圣有所不知,此油绝非牛羊凡品所出,乃是本府三合县并四方万家百姓,采天地间最灵秀之物,耗费无数苦工熬制出的万年极品神油。”
老和尚指着城中心的虚空,神采飞扬:“每年上元佳节,自正月十三直至正月十五,全府百姓家家凑集钱粮,在城中央的金灯桥上,铸造三座高达数丈的纯金巨缸,每缸盛满千斤极品避寒酥油!”
“每一缸神油,光是采买炼制之费,便要耗银五万两!三缸合算,足足耗银一十五万两白银!”
听到一十五万两白银这个数目,坐在主位的唐僧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紫檀念珠险些脱手跌落。
老和尚慈悲心肠,忍不住皱紧眉头,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一十五万两白银,这等民脂民膏,若是分发于四方贫寒,不知能救活多少饥民性命。如此铺张耗费,只为在桥头燃灯三日,未免太过奢靡暴殄了罢?”
“圣僧差矣!大差特差!”
方丈面色骤变,急忙连连摆手,生怕冲撞了虚空中的神明,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
“十五万两白银看似巨万,实则保全了我阖府数十万生灵的性命!每年上元节三缸神油点燃,到了四更天神光大炽之时,便有三位自西方极乐世界乘云而来的‘辟寒真佛’真身显圣,下界纳油!”
“只要真佛纳尽了这三缸酥油,佛光普照之下,我金平府整整一年之内,必定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无灾无难!此乃我府开辟以来数百年未曾断绝的无上佛恩,全郡万民感激涕零,谁敢说是奢靡?”
满堂知客僧亦是齐声合十诵经,个个神情狂热,对这“真佛纳油”的旷世功德深信不疑。
……
禅室角落,阴影深沉。
挑着沉重行囊的傀儡沙僧木讷立在木梁下方,身披粗布僧衣,微垂着头颅,眼皮半阖。
然而,在木讷皮囊的最深处,那一道直通地下深渊的隐秘神念丝线,已然将禅堂之内方丈的每一句言语、老和尚脸上的每一个狂热细微表情,毫无保留地全部拓印传回了地脉深处。
万里地脉,万丈绝渊。
百丈宽阔的深渊主暗渠之内,李波倚在青石绝壁前,眼帘缓缓掀起。
“每年十五万两民脂民膏……三缸神油……辟寒真佛?”
李波嘴角泛起一抹讥诮到了极致的冷笑,眼中满是冷漠。
真佛?
这西天极乐世界的真佛菩萨,若是连三缸植物油脂都要贪嘴下界偷食,那大雷音寺的八宝功德池怕是早就干瘪得连底都露出来了。
这地表之上的蠢和尚被卖了骨髓,还在替贼人数着功德银钱。
“嗡!”
李波眉心正中,那一枚完全蜕变、彻底化为双瞳的极道重瞳,骤然拉开一道森严狭长的裂缝。
两团黑金色的混沌漩涡在眼底疯狂暴旋。
大道重瞳,洞穿虚妄。
李波体内的九十五万斤肉身气力悄然压制,神魂深处太古混沌巨鲲法相那高达九成二的浩瀚伟力轰然倒灌入目!
两道无形无质、却能将九幽地脉彻底剥皮刮骨的灰黑神光,破眶而出!
神芒沿着刚刚开凿成型的百丈主暗渠,逆向顺着金平府四周那三十六处刚刚立定的水月侦测阵眼,循脉攀爬,自虚空深处无声无息地疯狂钻涌攀爬!
瞬息穿透百里地脉岩髓。
神芒撕裂重重死障,直接撞破了金平府东北方青龙山深处那座地底绝渊!
轰!
青龙山玄英洞的底层骨架,在极道重瞳的霸道穿透之下,所有的伪装与黑雾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滚油火海在沸腾。
而透过翻滚的恶臭油浆,重瞳的视线直刺火海最深处的洞府行宫。
行宫高台之上,妖气冲天。
三尊庞大的身高丈二的凶魔巨擘,正大马金刀分坐在三张由万年骨玉雕琢的血色宝座之上。
三妖皆赤裸着粗壮胸膛,肌肉虬结,浑身披挂着一层泛着玄冰寒气与炽烈火毒的厚重骨甲。
最为扎眼的,是这三头老怪额头正中,齐齐生着一根长达数丈、通体流转着玄奥避水避火神纹的狰狞独角!
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盘踞青龙山玄英洞的三头万载犀牛老怪!
大王额生避寒角,二王额生避暑角,三王额生辟尘角。
这三只孽畜借着额前独角天生御水避火的神通,每逢元宵佳节,便施展幻术伪装成佛陀金身,自青龙山腾云而起,直扑金平府金灯桥,当着全城数十万跪拜百姓的面,冠冕堂皇地将那三缸耗费十五万两白银炼制的万年避寒神油,一滴不漏地尽数卷入洞府!
地表的愚僧以为是真佛享祭,保了一方平安。
然而,李波的重瞳神光穿透高台,顺着三头犀牛怪身下奔腾的暗渠一路向下深潜勘探。
下一刻,李波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在那座方圆数十里的滚油火海正下方,在那片连玄英洞小妖都无法踏足的地脉最绝底。
一个深达万丈、被无穷无尽的滚油死死封印的恐怖天坑,赫然暴露在重瞳视界之内!
那并非妖魔排污的废坑。
每一年自金平府卷回的海量极品避寒神油,除了微薄的一小部分被三犀口腹吞食,整整九成九的万民膏脂,皆被这三头老怪施展秘法源源不断倾倒入这口万丈天坑之中!
神油倒灌,化作一座厚达千丈的油脂封印大阵。
而在那座被千万斤避寒神油死死温养、封印的地底最核心之处——
一口方圆数里、通体呈现出一半极度深蓝、一半赤红滚沸的太古地脉祖水眼,正发出令神魂战栗的剧烈搏动!
【极地冰炎太古泉】!
开天辟地之初沉入地心的一道先天古水眼。
左侧泉眼喷涌万载玄冰玄水,右侧泉眼翻滚太古焚天地火,水火共生,阴阳逆乱。
这三头犀牛怪额生通天独角,贪图突破大乘妖皇的至高瓶颈,竟丧心病狂地搜刮凡间数十万百姓的膏脂骨血,以万年神油的避水避火之能,在此处日夜不休地封印、温养、炼化着这一口先天古泉!
“哗啦啦啦——!”
李波泥丸识海最深处,那一卷完全展开的《造化水族谱》古卷在此刻感应到某种造化大药,轰然翻腾开来!
金平府界残篇表面金芒大盛,神光骤亮。
一行行笔力千钧、流淌着太古大水秩序的古老大道金篆,自卷轴深处接连凝结显现:
【天地异种,金平万年避寒神油!】
【万民香火愿力为薪,天地极道寒暑水精为骨,合阴阳造化,生避水避火至尊胎液。】
【此油内蕴乾坤至纯至阳之精,配合九幽极阴玄冥真水,可洗骨伐髓,破九十五万斤肉身凡劫,修成太古混沌辟寒避火圣体,肉身成圣,横推三界诸天!】
字字如雷,直击神魂!
李波站在深渊百丈暗渠边缘,黑发随风微拂,素净的青衫在水汽中猎猎翻卷。
他低垂的眼帘慢慢抬起,极道重瞳深处的黑金漩涡缓缓敛去,嘴角边,那一抹弧度彻底化作了冰冷刺骨的玩味之色。
三头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犀牛精,把持着凡间香火,将一口足以撕裂地脉的太古古泉封在眼皮子底下。
殊不知,在李波这双看透三界水脉的眼睛里。
那一座被三犀视为命根子的滚油火海,以及金平府城内即将点燃的三缸万年神油……
从始至终,不过是他李波打破肉身极境、踏上百万斤神力绝巅的一包现成大药!
猎人自以为高踞云端,却不知在这万丈泥潭之下,猎枪早已冷冰冰地顶在了他们的后脑勺上。
李波右手食指微曲,在身侧覆海玄水戈的漆黑枪脊上,极轻慢、极有节奏地,轻轻一扣。
“铛。”
戈鸣低沉,杀伐暗藏。
……
而此时此刻。
地表之上,金平府城内,慈云寺后山禅房外。
满天的元宵灯火照亮半边夜空,长街之上的鼓乐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酥油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原本正坐在回廊栏杆上啃着半枚干瘪野桃的孙悟空,毛茸茸的耳朵猛地一抖。
大圣面上的玩闹之色,在这一瞬间骤然敛去。
他金冠之上的凤翅翎毛在夜风中笔直竖起,身形微晃,甚至连脚下的青砖都未曾踏响半分,整个人化作无声金光,纵身一跃,轻巧落在慈云寺最高的飞檐斗拱脊兽之上。
孙悟空单手按在腰间金箍棒上,身躯前倾。
那一双破开三界虚妄的火眼金睛金芒爆射,目光锋锐,带着森然警惕,穿透了漫天繁华的灯市,死死盯住了城中央金灯桥上——
那三座在夜色中如神山耸立、高达数丈、正散发着滔天油脂气息的巨大纯金油缸!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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