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暗引狂狮


高台之上的狂风吹得玄黄色战袍猎猎作响。

水德星君死死盯着镜面里翻滚的焦黑熔岩,足足过了数息,才猛地一拂袖袍。

十丈大小的铜轮在虚空中急速缩回原形,化作一面九寸古镜,被他面色铁青地塞回袖底。

“地底火脉烧成这般模样,绝非寻常地动。”

水德星君按着腰间长剑,眼底阴鸷未散:“玉帝有法旨在先,这凤仙郡的地脉却叫人掏空了底子,反倒养出一城叩拜邪神的愚民。若不查出个头绪,回了凌霄宝殿,本座如何交差?”

“星君,下头驿馆里,齐天大圣正守着唐僧。”旁侧的值日正神低声提醒了一句,“适才巡查天兵来报,那猴子自天庭折返后便一直蹲在客堂外头,脸色难看得很。”

水德星君冷笑一声,身形在风中一沉。

“走,去会会那只泼猴。”

……

凤仙郡馆驿,庭院深幽。

虽说满城深井都在喷涌甘泉,可这驿馆后院里的气氛,却比旱魃过境还要压抑几分。

院落当中的石凳上,孙悟空单脚踩着石面,金箍棒横在两膝之间。

他抓耳挠腮,那张毛脸皱成一团,一双火眼金睛时不时扫向驿馆外头的大街。

街道上数十万百姓叩拜欢呼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玄水真主”的呼号隔着高墙砸进来,听得猴子心里一阵阵发燥。

他在披香殿里碰了个硬钉子,玉帝立下的三座死誓明晃晃摆在眼前,连雷公电母的法器都未曾动弹半分。

可这凡间大地却平白喷出滔天活水。

这水不是天庭降的,也不是他老孙求来的,那满城的凡人如今全去拜了什么地底水神,倒把他这齐天大圣晾在了干岸上。

“怪哉,当真邪了门了。”

孙悟空烦躁地拔了根毫毛塞在嘴里嚼碎,正琢磨着要不要遁入地底硬探一番。

“哗啦——”

庭院上空的天光忽然一暗。

一股夹杂着天规威严的冷冽水气当空按落,水德星君带着两名金甲天将,分开气流,稳稳落在了庭院正中的青砖地面上。

孙悟空眼皮微抬,甚至连屁股都没从石凳上挪开半分。

“哟,老孙道是谁这般大排场。”

孙悟空斜睨着水德星君,嘴角咧开一抹讥诮的冷笑:“水德星官不在天庭管你的天河水斗,带兵带将地落到这凡间驿馆里来,莫非也是闻着地底下的甜水,想来讨一口润润嗓子?”

水德星君按着腰间宝剑,迈步上前,神色冷厉得不见半点笑意:“大天尊有法旨在前,凤仙郡大旱三年乃是天规惩戒。大圣方才前脚刚离开凌霄宝殿,后脚这凡间便万井喷涌,甚至引得满城百姓砸碎玉帝神像、改拜地底邪神。”

水德星君停在石桌前三步之处,居高临下盯着猴子,语气森然:

“大圣,这满城的活水,莫不是你暗中调动了花果山水帘洞的旧部水精,亦或是从灵山借了什么菩萨的甘露法宝,在此地欺瞒天听、挑衅天规?”

此话一出,庭院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孙悟空原本还带着三分戏谑的毛脸,在这一刹那,彻底拉了下来。

他在披香殿里求告无门,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无明业火。

天庭拿凡人的性命当草芥,立下那等荒唐死誓便罢,如今地底下冒出救命的泉水,这帮高高在上的天官不想着安抚生民,反而登门兴师问罪,甚至把脏水往他花果山头上泼!

“放你娘的清圣狗屁!”

孙悟空暴跳如雷,猛地自石凳上弹身而起!

“当!”

金箍棒顺势往地面重重一砸,整片青砖小院剧烈摇晃,碎石飞溅,生生将水德星君脚前的地面震裂出一道尺许宽的深痕。

“玉皇老儿小肚鸡肠,为了一桌打翻的面饼果品,断了人间三年生路,教数十万百姓易子而食!”

孙悟空提着棒子,一步跨到水德星君鼻尖前,龇牙咧嘴,两道金芒自瞳孔中吞吐不定:“老孙若真有能耐调来这滔天活水,早在三年前就砸碎了你那披香殿的大锁!如今百姓自掘地井掘出了救命泉眼,那是凡人命不该绝!天庭降不下甘霖便罢,倒有脸跑来查问是谁给的活路?”

“大圣休要猖狂!”

水德星君身后两名金甲天将面色剧变,长戈呛啷出鞘半寸。

水德星君亦是面皮紧绷,手按剑柄,寸步不让:“大圣休要胡搅蛮缠!方才本座祭起玄武照渊镜彻查万丈地脉,这地底深处不仅有熔岩翻滚,更有太古恶蛟厮杀崩解的残煞留存!寻常凡人如何掘得穿万丈地壳?分明是有大妖作祟,在此地霍乱天机!大圣若不知情,便休要阻拦本座封禁城中井眼!”

“你敢动这井眼一下试试!”

孙悟空手中金箍棒金光暴涨,棒尖直抵水德星君眉心:“哪个敢封城里的救命水,先问问老孙手里这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答不答应!”

剑拔弩张,杀机四溢。

整座庭院里,天威与妖气疯狂绞撞,眼看着便要在驿馆后院大打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

“吱呀——”

后堂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推了开来。

一道魁梧笨拙的身影挑着沉重的扁担,一步一顿地跨过了门槛。

粗布僧衣,项挂佛珠,赤红色的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正是负责在后堂挑水劈柴的“沙悟净”。

无相弱水傀儡挑着两只装满清泉的木桶,脚步沉重,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感应到庭院里针尖对麦芒的恐怖威压,那具傀儡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寻常水妖见着大能时的憨厚与惊惶。

“大师兄,星君大人,莫吵……莫要吵打。”

沙僧放下肩头的扁担,从怀里摸出一只粗糙的黑陶大碗,从木桶里舀了满满一海碗甘甜的井水。

他神态拘谨,双手捧着陶碗,小心翼翼地凑到两人中间,看似劝解地将碗递向水德星君:“星君息怒,大师兄脾气急,您老人家莫怪。跑了一路,且喝口凡间的水润润喉咙……”

水德星君眉头深锁,冷哼一声,拂袖便要将那只脏兮兮的陶碗打翻。

可就在此时。

站在水德星君面前的傀儡沙僧,嘴唇微微动了动,挠了挠后脑勺,用一种粗粝、迟疑、甚至带着几分后怕的木讷嗓音,小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方才俺在后院古井挑水的时候,就觉得这井水来得邪乎。”

沙僧低垂着眼皮,两只手在僧袍上局促地擦了擦,看似随口劝慰道:“俺把水桶沉进井底极深处的时候,耳朵贴着井壁,隐约听闻那地底万丈最深处,有狂暴嗜血的狮吼咆哮之音,震得地脉石壁嗡嗡乱颤。”

沙僧抬手往西方天际指了指,面露困惑:“那水汽倒卷的劲头大得很,呼啦啦作响,似乎……全是从极西百里开外的崇山峻岭间,被什么硬生生抽过来的。”

话音落地,庭院里的风,骤然停了。

“极西百里……狂狮咆哮?”

原本正要拔剑的水德星君,浑身猛烈一僵。

那张阴沉暴怒的面孔,在这一刹那,瞬间褪去了一层血色。

极西百里开外,崇山峻岭。

别人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他身为天庭重臣,岂能不知?

!

过了凤仙郡向西,便是玉华州地界。

而玉华州城北六十里处,横亘着一片险恶无边的古老山川——竹节山九曲洞!

在那座山头的地底深处,盘踞着的那位老祖宗,乃是太乙救苦天尊坐下、因看守狮奴偷饮轮回琼浆而私自下凡的万古巨妖——九灵元圣!

一声狂吼能上通三圣、下彻九泉的九头狂狮!

水德星君的瞳孔剧烈收缩。

方才他在照渊镜中,分明照见了地底残存着太古恶蛟厮杀崩解的残骸。

赤炎恶蛟乃是半步妖皇,寻常大妖根本奈何不得,可若是那头能一口生吞诸天仙魔的九头老狮子动了手……

“九灵元圣寿元无尽,久居竹节山九曲灵泉……”

水德星君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脑海中的线索飞速串联:“玉帝在凤仙郡降下天规锁死降雨,那天水无处排泄,滞留高空,莫非是那头老狮子欺天庭式微,暗中掘穿了地脉,强行霸占了天水倒灌凡间,借此收割人道香火功德?”

孙悟空亦是双目一凝,金箍棒横在身前,火眼金睛金芒暴射,锋锐的目光狠狠扫过沙僧全身。

然而,在重瞳大能李波的操纵下,眼前的傀儡体内流淌的全是最正统沉稳的弱水灵膏与大妖碎骨,气息敦厚木讷,毫无半点施法或撒谎的法力波动,纯正沉稳。

孙悟空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狐疑,转头看向水德星君,冷笑道:“听着没有?老孙的师弟是个老实人,从不打诳语!极西百里外闹出动静,你这水部正神不往西边去查,偏在这客堂里跟老孙较劲,莫非是怕了西边的什么老相识?”

“胡言乱语!”

水德星君面色难看至极,胸口起伏不定。

被猴子这一激,再加上沙僧那无意间吐露出的惊天线索,他心底的疑虑已然坐实了七分。

九灵元圣背景通天,脾气暴烈,私截天水这种无法无天的事,那头狂狮当真干得出来!

若真是那位爷动了手脚,自己继续在这驿馆里跟孙悟空死磕,非但查不出实情,反倒容易彻底打草惊蛇。

“大圣休逞口舌之利!”

水德星君冷哼一声,连地上的陶碗都未再看一眼,猛地拂袖转身。

“本座自会查明真相,若当真有人私截天规水脉,管他是何方神圣,天条之下,绝不姑息!”

说罢,水德星君不再耽搁片刻,身形凌空暴起,化作一道冷冽的遁光,带着两名金甲天将,直奔九天云霄法台狂掠而去。

……

片刻之后,凤仙郡上空,云海绝巅。

巨大的玄武照渊镜重新立在法台之上。

水德星君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双手死死按住铜镜边缘,体内真元滚滚注入。

“校准极西,照向玉华竹节山!”

水德星君咬牙暴喝,双臂发力,硬生生将那面十丈巨大的青铜镜面,由原本的垂直下照,向着极西方向,猛烈偏转开去!

十丈铜镜转动的刹那。

原本混沌一片的镜面之内,水波微漾。

借着地底残留的那一丝微弱水脉引力,镜面最深处,竟然当真隐隐约约,泛起了一抹森寒暴虐的——

太古九头狮吼的回音!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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