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玄水受拜


那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轰鸣,在深井内部炸响的刹那,守在井台旁的老差役身子一歪,险些栽进干裂的缝隙里。

他那双被黄沙糊住的干瘪眼眶猛烈睁大,死死盯着井底。

原本干燥发烫的井壁缝隙之间,竟然凭空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润水汽。

水汽极凉,甚至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清甜。

老差役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枯瘦的手掌悬在井口上方,愣是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城西官道驿馆之内,燥热的毒风吹得窗扇砰砰乱响。

后堂的矮榻上,唐僧面容蜡黄,双手死死攥着那一串磨得发亮的紫檀念珠,两只干瘪起皮的嘴唇不住地微颤。

他眼眶深陷,看着窗外那片被毒日头晒得焦黑发脆的长街,眼泪止不住地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往下滚落。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老和尚声音发虚,整个人瘫在榻上,断断续续地抽噎:“三年不雨,草木皆枯,生民相食……天公何其不仁,何其不仁啊!”

屋角破长凳上,猪八戒挺着干瘪下去的肚皮,两只大耳朵耷拉在脑后,喉咙干涩灼痛。

他无精打采地哼哧着:“师父莫哭了,哭破了天,玉帝老儿也不给咱们下一滴雨。猴哥去天庭碰了个大钉子,披香殿里那座米山面山,由着小鸡哈巴狗去啄去舔,怕是一万年也啃不完。”

站在堂屋正中央的孙悟空面色阴沉。

大圣反手将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往地砖上重重一顿,震得整座泥屋瓦砾簌簌作响。

他烦躁地抓扯着腮边的金毛,头顶那凤翅紫金冠的雉尾垂落下来,浑身煞气压抑不住。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十万天兵见他也得绕着走;可如今面对玉帝亲手立下的天规铁锁,他纵有通天蛮力,也砸不开那座虚无缥缈的因果死誓。

“师父,休要哭了!”

孙悟空咬了咬尖牙,转过身来,毛脸上满是不甘与颓唐:“收拾行李,绕道西行罢!这天庭的雨,俺老孙……求不下来!”

此言一出,跪在驿馆门外台阶下的凤仙郡郡侯,身子猛地一震。

这位身披破烂蟒袍、披头散发的凡间诸侯,整个人像是被最后一道惊雷劈碎了心胆。

他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抠进门前滚烫的泥沙里,指甲寸寸崩裂出血,绝望地仰天惨笑:“神僧……连大闹天宫的大圣都求不来雨,我凤仙郡数十万生灵,合该命绝于今日啊!天绝我凤仙郡,天绝我等啊!”

惨嚎声传出驿馆,大街两侧那些躺在烂草席上等死的流民难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整个凤仙郡城,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绝。

然而。

就在孙悟空伸手准备去提行李担子的瞬间。

“咚——!”

整座凤仙郡方圆八百里山川大地,毫无征兆地,狠狠向上一颠!

地面在剧烈摇晃。

屋顶的泥尘如雨点般砸下,孙悟空脚下一个踉跄,金箍棒险些脱手。

“猴哥!地龙翻身了?”猪八戒吓得连滚带爬滚下长凳,两只蹄子死死抱住桌子腿。

“不对!”

孙悟空火眼金睛金芒爆射,猛地扭头看向脚下坚硬的方砖。

地底下传来的不是地动山摇的碎裂声。

那是一阵阵由地下水流奔涌引发的惊涛巨响!

“哗啦啦啦啦!”

沉闷的水流呼啸声由远及近,顺着每一寸焦干的地壳,疯狂向外钻涌。

街心中央,那一口被黄沙封死了整整三年、早已干瘪龟裂的大官井,在这一瞬间喷出地下水流。

“轰——!”

一声狂暴巨响在城中心轰然炸开。

厚达数尺、坚硬如铁的风化青石板井盖,在顷刻间被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高压狂潮,生生冲成了漫天飞溅的碎石齑粉!

紧接着。

一道清凉纯净到了极致、散发着淡淡旃檀异香与子午寒玉般甘甜的地下万年母泉,化作一道直径丈余、高达整整数十丈的巨大白色水柱,裹挟着漫天水雾,直贯九霄长空!

“砰!”

水柱冲上天穹,向四周暴烈喷散,化作倾盆大雨,哗啦啦砸落在官衙广场的大地上。

这只是第一声号角。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轰!

轰!

轰!

轰!

轰!

整座凤仙郡城之内,官井、民井、荒井、枯渠!

数以万计早已干瘪见底、堆满烂泥枯骨的深井深沟,在同一瞬间,被地底那积蓄了三十万里山河水运的滔天高压彻底顶翻!

万井齐鸣!

万泉喷涌!

无数道雪白的狂暴水柱自干裂的井口冲天而起,在整座城池上方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甘霖暴雨!

水雾弥漫开来,原本干燥刺鼻的焦糊味瞬间被荡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清爽与甘甜。

不仅是城内。

凤仙郡全境八百里山川,那些干涸龟裂的大河故道、那些焦黑发脆的深山老林,千道地裂、万眼泉眼,同时传来剧烈水声。

滚滚清泉顺着河床奔腾呼啸,干枯了三年的焦黑泥土贪婪地大口吞咽着活水,肉眼可见地,深深的裂缝被泥浆迅速抚平。

原本干枯得只剩光秃树干的老树,在甘霖的浇灌下,树皮重新泛起水色,粗壮的枝桠迅速吐出一粒粒嫩绿的新芽,漫山遍野的枯黄野草,抽枝拔节,瞬间将大地点缀成一片盎然的青翠!

人间死地,瞬息化为生机神国!

“水……水?”

瘫在烂草堆里的老差役被浇了个透湿,冰凉的水流顺着他的额头淌进干裂的嘴唇。

清甜,冰冽,带着直冲肺腑的生机。

老差役呆滞了两个呼吸,随即猛然从泥水里跳了起来。

他一把甩开手中的破铜锣,双手捧起从井口漫出的冰凉泉水,疯了一样往嘴里狂灌,一边灌,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出水了!出水了!”

“不是雨!是井里出活水了!是神仙水啊!”

凄厉狂喜的吼声瞬间撕裂了整条长街的死寂。

原本蜷缩在屋檐下、街道旁,已然闭目等死的数十万凤仙郡百姓,在暴雨浇在身上的那一刻,齐齐打了个激灵。

从呆滞,到不敢置信,再到彻彻底底的狂喜爆发!

“活水!是真水!”

“娘!快起来喝水啊!井里冒龙泉了!”

整个凤仙郡彻底炸了营。

数十万骨瘦如柴的凡民连滚带爬地从破屋烂席里冲了出来,甚至顾不上穿鞋,哭喊着、推搡着,疯狂扑向离自己最近的井台与水渠。

人们扑倒在泥泞中,把整颗头颅埋进奔腾的清泉里大口吞咽,浑浊的泪水混着甘甜的井水疯狂淌落。

无数母亲把泉水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灌进怀里奄奄一息的婴儿口中,原本干瘪濒死的孩子,在触碰到这股蕴含着万年地脉母气的泉水瞬间,哇的一声爆发出响亮清脆的啼哭。

长街之上,到处是撕心裂肺的狂喜哭嚎,无数老者跪在泥水里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驿馆门前,孙悟空僵在台阶上,那张毛脸上的神色复杂。

大圣伸出毛手,接住半掌清冽的泉水,放在舌尖舔了舔,火眼金睛金芒乱颤,满眼尽是无法言喻的骇然。

“这……这水哪来的?”

孙悟空抓耳挠腮,猛地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毒日头,又低头看向漫过脚踝的汹涌活水:“玉帝老儿的披香殿三誓明明未解,天庭司雨大龙全未奉旨,这地底下……怎会凭空冒出这等比瑶池还要清甜的万丈活水?”

唐僧早已甩开了徒弟的搀扶,赤足跌跌撞撞奔出客堂,扑倒在驿馆门前的清泉里,捧水痛饮,合十仰天大哭:“活了……全城的百姓都活过来了!苍天开眼啊!”

而此时此刻,官衙广场的正中央。

凤仙郡郡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口最大的古官井旁。

他整个人扑倒在泥泞的积水深处,把头埋进奔涌的泉眼旁狂饮了数大口,清凉的泉水灌入腹中,那股几乎将他五脏六腑烧焦的焦渴感瞬间消散一空。

郡侯抹去脸上的泥水,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身前这座被巨力冲得四分五裂的古井基座。

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井沿内侧石壁上,在泉水浸润之下,数道原本隐藏在地脉最深处的暗金水纹,此刻正熠熠生辉。

水纹流转,在青石断面之上,清清楚楚、威严无比地凝结成了四个铁画银钩的大道古篆——

【玄水真主】!

大禹水令的气运烙印!

看着那四个古朴威严、散发着地脉无上霸气的神篆,又想起三年来自己日夜焚香、在烈日下把膝盖磕烂求告天庭,换来的却只有玉皇大帝那冰冷残酷的三座死誓,以及满城百姓易子而食的白骨炼狱。

郡侯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悲愤、悔恨、感激、仇恨,在这一瞬间彻底在他胸膛里轰然炸裂!

“天庭……玉帝……”

郡侯双目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怒吼:“为了一桌打翻的祭品,你绝我凤仙生路三年!视数十万人命如草芥蝼蚁!”

他猛地从泥水里爬起身来,一眼瞧见了立在官井正前方、那座日夜供奉着玉帝天神神位的宏大祈雨香案。

案上摆着三牲祭礼,插着天庭符箓。

郡侯眼中凶光暴涨,再无半点对神佛的畏惧,抄起井台旁一柄沉重生锈的万斤铁锤,发疯般冲上法台,运足全身气力,照着那尊高高在上的玉帝神像和祈雨神案,狠狠砸了下去!

“砰——!”

神像四分五裂,香炉被生生砸得稀烂,天庭黄绫被他一把扯下,撕成漫天碎片,狠狠践踏在泥水之中!

“砸!把天庭的神庙统统给本侯砸了!”

郡侯立在泥泞的法台之上,披头散发,长袍染血,对着全城数十万百姓振臂狂呼,声嘶力竭:

“天庭不仁,视万民为刍狗!今日救我凤仙数十万老幼性命的,不是天上的玉帝老儿,是地底下的玄水真神!”

“全郡听令!弃天庭,拜玄水!”

郡侯扔下铁锤,沉重跪倒在地,面朝咕嘟嘟狂喷活水的古官井!

“玄水真主在上!弟子凤仙郡侯,领阖城生民叩拜!愿生生世世供奉真神,永绝天庭香火!”

咚!

咚!

咚!

郡侯以头抢地,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水瞬间融进清泉。

广场四周,数十万刚刚死里逃生的百姓,看着那被砸碎的玉帝神像,看着奔流不息的救命甘泉,眼底的愚昧与畏惧彻底被汹涌的泪水冲刷殆尽。

“拜玄水真神!”

“谢真主救命天恩!”

哗啦啦——!

长街之上,城墙内外,原野四周!

数十万人扶老携幼,不分贵贱,面朝着各处奔涌的深井清泉,齐刷刷跪倒在泥泞深处,震天的叩拜之声穿云裂石,直冲九霄!

而就在这数十万凡人劫后余生、对地下水神满怀感激之时。

凤仙郡八百里山川的苍穹之上,整片天地剧烈晃动起来。

虚空之中,那一层由玉帝天规凝聚而成的无形大网,在此刻竟然被这股凡人生民的大道反叛愿力,生生冲撞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数十万百姓头顶之上,一道道至纯至正、宏大无匹的纯阳人道念力与功德金光,自每一个生民的天灵深处喷薄而出。

万千金光汇聚成海,在凤仙郡上空,轰然凝聚成了一道遮天蔽日、厚达万丈的浩瀚纯金云海!

金云翻滚咆哮,甚至还未来得及向天地四散。

“呼啦——!”

在李波十一府大暗网的疯狂牵引之下,这片庞大的功德金云顺着全城数以万计的古井喷泉,化作金色洪流,疯狂朝着深不见底的万丈地底倒灌而去!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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