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真佛压鹏


金色天缝横贯万里,将整片铅灰色的狮驼苍穹撕成两半。

梵光如潮水漫过云海,没有半点风声,整座狮驼岭原本翻江倒海的血腥杀气,在这股宏大浩瀚的佛光漫卷之下,宛如残雪遇到了滚沸的热油,寸寸消融瓦解。

天顶极巅之上,虚空坍塌凹陷。

一尊巨大无朋的万丈千叶宝莲台,自虚无之中缓缓沉降而出。

大日如来端坐莲台中央,面如满月,金身巍峨如横贯天地的太古神岳。

漫天旃檀异香自天门倾泻而下,无数金花虚影在虚空中开阖生灭,照彻了八百里山川的每一处死角。

莲台两侧,祥云翻滚。

文殊菩萨手按染血的青莲智慧剑,普贤菩萨收拢了满身佛光,两位大士神情肃穆,登云侍立于莲台左右。

在他们脚下的虚空之中,还瘫软着两尊现了原形的庞大巨兽。

青毛狮子嘴里吐着粘稠的血沫,原本威风凛凛的三根粗大獠牙断得只剩血窟窿,庞大的狮头耷拉在云角,浑身青黑色的鬃毛被佛火烧得焦卷发臭;旁侧的六牙白象更是凄惨,半截长鼻被齐根削断,粗重的象蹄无力地蹬着云雾,鲜血淌了满地,再无半点昔日踏裂山河的妖圣狂威。

两大妖圣被生生打散了妖气,如两堆死肉般伏在佛前,瑟瑟发抖。

然而,在这漫天庄严祥和的佛光正下方。

狮驼皇城后殿,那一座坍塌凹陷的深渊骨坑之内,空气却诡异得令人发指。

“呼……嗬……”

粗重扭曲的喘息声,自泥浆深处断断续续地传出。

金翅大鹏雕浑身羽毛焦黑,半截胸骨塌陷,自松软细腻的泥土里艰难地挣扎着支起半边身躯。

他低着头,任由暗金色的滚烫妖血滴滴答答落在身前。

当看清自己双爪所抓握的物什时,大鹏那颗狂暴了数十万年的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

没有刺骨的死煞。

没有泡了数万年的万劫尸血。

他身下原本应当是堆叠了数十万生灵枯骨、凶煞滔天的九幽万劫尸渊。

可现在,踩在爪子底下的,分明是一片厚达数尺、松软温润、散发着扑鼻药香的极品白金造化灵泥。

泥土细腻如酥,上面甚至还极有章法地被垄出了一条条笔直平整的引水沟渠,清澈见底的活水正在沟渠里欢快流淌。

而在灵泥药田正中央,原本镇压着妖国万世气运、长达五百丈的太古巨鲲主龙骨,彻底没了踪影。

只留下一个深达数十丈、干干净净、连半颗碎石都没剩下的巨大骨形深坑。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活脱脱就是凡间经验最老道的老农,在春耕之后精心侍弄出来的仙家菜园子。

大鹏雕原本充血通红的鹰隼瞳孔,在此刻剧烈晃动起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荒谬与极度惊恐,顺着他的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将他体内狂暴翻涌的真元生生冻成了冰坨。

这是他的老巢,是他布下噬天幽罗大阵、准备拉着全山妖魔一同玉石俱焚的终极死穴。

大阵崩了,万民骨海没了,连带着镇压地脉的始祖神骨,都被人生生刨了出去。

更诛心的是,那贼人起走了神骨不算,竟然还在他的尸山魔窟里,堂而皇之地开辟出了一方百里药田!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大鹏雕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鸣,浑身焦黑的羽毛根根暴立。

也就在这一刹那。

苍穹之上,那道撕裂天幕的纯金天裂彻底合拢,千万道大乘佛陀的度化梵音如九天洪钟,自云霄极巅铺天盖地压落下来。

梵音入耳,大鹏雕浑身剧烈一震,猛地仰起了头颅。

正上方,如来佛祖端坐千叶宝莲台,神情慈悲肃穆,文殊、普贤两位菩萨按剑侍立,十八尊大乘罗汉金光万道,漫天神佛正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下方坍塌的皇城。

四目相对。

漫天佛光,映照着大鹏那张血肉模糊、沾满了白金灵泥的面庞。

大鹏雕脑海深处那一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理智之弦,在这一瞬间,“嘣”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窦,在他崩溃混乱的识海里,刹那间被怒火烧成了一条毫无破绽的绝杀铁证。

难怪!

难怪灵山会遣两位菩萨大张旗鼓地压境强攻!

难怪狮驼岭八百里山根会无端暴陷三丈!

难怪后殿大阵会悄无声息地全面瘫痪!

调虎离山,暗度陈仓。

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佛祖,嘴里念着普度众生,手里敲着木鱼,背地里却早已遣了不知名的大能巨擘,借着前线大战的掩护,自地底万丈暗渠潜入皇城,将他狮驼国积攒了数十万年的家底龙髓连根拔起!

不仅拔了神骨,抢了阴阳二气,甚至还把他的尸山血海改造成了佛门的药田!

这是抄了他的老底,还要当面践踏他的尊严!

“如来——!”

一声撕心裂肺、凄厉尖锐到了极点的啼鸣,猛然自大鹏雕喉间狂暴喷涌而出。

大鹏猛地自泥浆里暴弹而起。

他甚至未曾去捡跌落在一侧的金羽方天画戟,仅存的独爪抓着一把散发着药香的白金灵泥,浑身残破的黑金翎羽炸开,眼角崩裂出两道滚烫的血泪。

他指着苍穹之巅那尊万丈金身,整张面孔扭曲得如同恶鬼,指名道姓破口咆哮:

“如来!你这虚伪阴毒的秃驴!你这满嘴慈悲的西天伪善之徒!”

咆哮声裹挟着半步极境的残存暴戾,撕碎了漫天祥和的梵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大鹏浑身剧烈颤抖,将手中那一把白金灵泥狠狠甩向天际,嘶声狂叫:

“本圣道你为何大动干戈遣菩萨围山!本圣道你为何非要将我狮驼国逼上绝路!”

“原来你早就盯上了本圣地底的机缘!”

“你暗中遣了大能凿穿地脉,抽断我狮驼岭八百里山根祖脉!你盗走本圣五百丈太古巨鲲主龙骨!你放干了九幽尸水,斩了噬天九头尸鹫!”

大鹏雕越骂越是悲愤欲狂,眼眶渗血,指着下方整整齐齐的沟渠水线,尖叫声响彻八荒:

“你偷了神骨便罢!你做贼做绝,竟然还要将本圣的万劫尸渊,改造成这方整整齐齐的百里仙家药田来羞辱本圣!”

“如来老儿!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这等掘地三尺、连烂泥都要平整上垄的下作勾当,哪一点像佛门正宗的手段?你欺我太甚!你欺我太甚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声嘶力竭的咆哮回荡在死寂的天地之间,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抄家灭族后的极致怨毒。

祥云之上,十八罗汉面面相觑。

降龙罗汉手中的降龙钵微微一晃,伏虎罗汉更是满脸错愕,下意识低头看向深渊深处那一汪散发着纯净药香的莹白泥田。

文殊菩萨眉头紧锁,手中青莲宝剑向前一横,清冽的断喝穿透虚空:

“大鹏!休得疯癫狂言!”

文殊菩萨眼中满是荒谬与震怒:“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今日法驾亲临,乃是为化解西行量劫杀障,何曾遣人动过你什么巨鲲神骨?更遑论在这尸山魔窟里开辟药田!”

“住口!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的佛门辞藻!”

大鹏雕狂笑起来,笑声凄厉绝伦,眼泪混着血水顺着尖喙淌落:“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放眼西牛贺洲,除了你灵山有这等通天手段,谁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本圣眼皮底下起走五百丈神骨?”

“做贼不敢认账,连偷带拿,还要在这儿给本圣立规矩!如来,本圣今日便与你这大雷音寺誓不两立!”

大鹏疯狂顿足,将身下的灵泥踩得泥水飞溅。

倒在云端的青毛狮子与断鼻白象亦是瞪大着眼睛,看着那口光秃秃的深坑,只觉得浑身发寒。

铁证如山。

坑是空的大鹏认得,骨海变成药田更是全山群魔亲眼所见。

除了手眼神通广大的如来佛祖,三界之内,还有谁能在顷刻间把一座魔窟变成规整的仙家苗床?

莲台之上,漫天神佛噤若寒蝉。

文殊与普贤两位菩萨脸色铁青,竟被这一连串指名道姓的血泪控诉,顶得一时语塞,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佛门百口莫辩。

而在万里之下。

九幽万劫尸渊的最绝底,第九神府主殿之内。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黑发披散,身形挺拔如枪,安稳端坐在万载玄冥神座之上。

覆海玄水戈斜倚身侧,大殿四周的水天小禁制将下方与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

李波眉心处那一枚刚刚觉醒的极道重瞳幽光闪烁,透过暗渠与虚空水镜,好整以暇地看着上头这出旷世大戏。

大鹏在上面骂得唾沫横飞,如来在佛座上受着指责。

看着那头桀骜不可一世的金翅凶禽将整座药田的黑锅结结实实拍在如来佛祖的脸上,李波端起手边的一盏灵泉,轻轻吹了吹浮沫,面容从容得宛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古井。

神仙打架,魔头指佛。

这世上最美妙的事,莫过于自己在泥坑底下把神骨吃干抹净、肉身暴涨,而苦主却在天上拼了命地帮他问候真正的三界至尊。

然而。

苍穹之巅的佛光,在此刻悄然变了颜色。

如来佛祖端坐千叶宝莲台,原本半阖的法眼缓缓完全睁开。

那张万丈金身的面孔之上,原本万古不化的慈悲微笑,伴随着大鹏那一声声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一点一点,缓缓沉了下来。

佛陀亦有雷霆之怒。

整座西牛贺洲的虚空,在如来金面微沉的刹那,骤然陷入了绝对的窒息。

下一刻。

如来佛祖端坐不动,原本低垂在膝前的一只纯金右手,缓缓自宽大的僧袍袖底抬起。

九霄云海猛烈翻卷。

一只遮蔽了半边苍穹、通体流淌着无上大乘佛光的纯金佛手,宛如一座自三十三天倾塌压落的金色大陆,破开重重云雾,带着压塌万古乾坤的无匹威压,缓缓自九天云外垂落而下。

巨掌遮天,五指如峰。

没有拍向暴跳如雷的大鹏,而是直直对准了皇城后殿骨渊正中央那一片散发着幽幽药香的百里灵泥药田,轰然下印!

***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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