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荒原按棒
喷涌而出的惨白浓烟带着极度刺鼻的腥腐,刚一触及岩壁,坚逾精钢的玄武岩髓便泛起大片灰败的石花。
李波站在十丈宽的暗渠最前端,长发被扑面而来的阴煞吹得向后飞扬。
他右手所持的覆海玄水戈甚至未曾横摆,体内四十一万斤纯肉身蛮力自然沉淀,皮肉肌理之下的八十一道赤金玄武神纹微微一亮,一层深邃凝练的无形道铠便将那股森寒尸煞生生挡在三寸之外。
任凭尸毒如何侵蚀,难损他分毫油皮。
“去。”
李波口中轻吐一字,泥丸识海中的太古造化神磨虚影凌空微转,一道青灰色的混沌吸力化作狂暴漩涡,顺着暗渠豁口悍然倒扣而下。
那滚滚翻腾的万古尸煞尚未蔓延,便被神磨如长鲸吸水般尽数抽入石轮之间,伴随着几声细碎的道鸣,当场碾磨成虚无青烟。
尸煞散尽,露出那道撕裂的岩缝。
李波眉心处的黑金重瞳幽光微闪,穿透了那层深不见底的断裂层。
下方并非什么洪荒古兽的巢穴,而是一座横卧在地脉之下的无边骨海。
千万具被抽干了精血的腐朽枯骨层层叠叠堆积在暗渠正下方,怨毒与死气在岁月的沉淀下凝结成了实心的尸髓。
这是狮驼岭八百里枯骨恶水渗入地心的源头。
暗渠没有挖偏,正下方赫然直通狮驼岭的万丈尸渊,距离那截太古巨鲲神骨的藏匿坐标,只剩最后五百丈岩层。
然而,李波并未挥戈继续深挖。
他能清晰感应到,那片尸渊深处的每一根枯骨,都连着地表狮驼岭十万妖军的大阵阵眼。
三大妖圣已将整座妖国推入死关备战,地脉如同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此刻若强行从地底凿穿尸渊,必定会引动全山大阵的反扑,将深渊暗网彻底暴露在十万妖魔与三大妖圣的眼皮底下。
地底要暗中取骨,地表就必须先掀起滔天巨浪,将妖国的全部视线引上天穹。
李波嘴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掌中黑金重戈往身侧一顿,神念顺着暗网水脉瞬间跨越数万里,直接没入了地表那一具无相弱水傀儡的泥丸之内。
……
万里之外,西南荒原。
天色早已昏黑如墨,塞外的狂风裹挟着沙石,打在枯草丛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平坦开阔的西行大道,在踏入这片荒原的刹那,彻底断了生机。
极西天穹之巅,滚滚翻腾的黑红妖云遮天蔽日,将万里长空压得低垂欲裂,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气,甚至将方圆数百里内的草木生机生生熏成了焦黑的枯木。
白龙马猛然刹住前蹄,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任凭缰绳如何扯动,死死抵住地面,蹄铁在冻土上擦出大片火星,绝不肯再向前迈出半步。
唐僧身披月白袈裟,伏在马鞍之上,双手合十,整个人抖如筛糠。
“阿弥陀佛……”老和尚嘴唇泛白,仰头看着那漫天翻滚的血色恶云,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徒弟啊,前方的天空怎的泛着这等冲天血光?为师自东土大唐行来数万里,西行一路,还从未见过这般凶恶的煞气。”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孙悟空脚步猛顿。
大圣手中提着的如意金箍棒悄然滑落掌心,沉重的一万三千五百斤神铁砸在冻土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寸许深的土坑。
他面容冷肃如生铁,原本玩世不恭的嬉笑之色荡然无存。
孙悟空缓缓直起身躯,抬起右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体内纯阳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目之中。
“轰!”
两道炽烈璀璨的火眼金睛金芒撕裂夜幕,宛如两柄照破三界虚妄的神剑,瞬息跨越了数万里荒原,笔直射向极西天际的尽头。
千里荒原飞速倒退,极西之地的景象,在大圣的金瞳深处轰然放大。
入目之处,非是山川,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骨平原。
极西八百里之外,数十座高逾万仞的险峰被削成了白骨插天的绝壁,数以万计的巨大骷髅旗幡在妖风中猎猎狂舞,无数披坚执锐、青面獠牙的重甲妖魔列阵如海,戈矛林立,滚滚血云在大地上汇聚成了一尊巨大的修罗磨盘。
漫山遍野的枯骨堆积如山,生灵的惨嚎怨气直冲牛斗,连苍穹之上的星宿都被血光遮蔽得黯淡无光。
大圣瞳孔剧烈收缩,握着金箍棒的右掌不受控制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好个妖国……好个大凶之地!”
孙悟空从牙缝里缓缓挤出一口寒气,声音低沉沉重得宛如挂了万斤重坠:“师父休慌,前头八百里山川尽是尸山血海,骷髅若岭,骸骨如林。老孙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至今,遍游三界,亦从未见过这等成规立矩、盘踞着十万带甲妖魔的万妖恶国!”
这番话未曾掩饰,清清楚楚落在了后方的猪八戒耳中。
挑着行囊的老猪本就冻得缩头缩脑,此刻听见“八百里”、“万妖恶国”几个字,浑身肥肉猛地一颤,手里的九齿钉耙“当啷”一声脱手砸落在地。
“十……十万妖兵?”
八戒一双小眼珠子瞪得滚圆,两只蒲扇大耳死死贴在脑后,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水坑里,拍着大腿带着哭腔嚷嚷起来:“完了完了!这哪里是取经,这分明是阎王爷发了催命判词,要拿咱们师徒去给群魔垫肚子!当年天庭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尚且拿不下猴哥,如今凡间竟有一处能聚齐十万妖军的魔窟!”
八戒爬起身,慌忙扯开那两只沉重的行囊包袱,嘴里急促嘟囔:“不走了!打死老猪也不往前挪半步了!猴哥,趁着那些老魔还没围上来,咱们索性在此散了伙!你回你的花果山继续当美猴王,沙师弟回他的流沙河,白龙马卖了换几文碎银,老猪挑上几件旧衣服,回高老庄寻我那拙荆过安稳日子去罢!”
唐僧听得散伙二字,更是面如死灰,坐在马鞍上合十垂泪,整支队伍的气氛在瞬间跌入了冰冷绝望的死谷。
孙悟空面色铁青,狠狠瞪了八戒一眼,握着金箍棒的手微微发颤,眼中头一次浮现出极度罕见的犹疑。
他虽有七十二般变化,可前方是整整一座戒备森严、布下死关的十万妖国,贸然撞上去,凶多吉少。
就在这人心惶惶、退意大起的绝境死寂之中。
队伍最末尾,那尊一直默默挑着沉重担子、宛如泥塑木雕般的魁梧身影,脚步平稳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踏。”
鞋底踩碎枯草,发出清脆的微响。
无相弱水傀儡挑着沉重的扁担,越过瘫坐在地的猪八戒,稳步走到了孙悟空的身侧。
借着地底千万里外李波灌注而入的本源神念,傀儡沙僧那双原本呆滞空洞的眼眸深处,极其隐晦地闪过一抹深邃冷冽的光泽。
傀儡并未放下肩头的重担,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张满是风霜之色的刚毅面庞正对着大圣那阴晴不定的毛脸。
粗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如重锤击打铜钟的声音,自沙僧喉间缓缓吐出:
“二师兄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沙僧语气平静无波,目光直视着孙悟空那双金芒微颤的眼眸,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大师兄乃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手中如意金箍棒沉重万钧,当年压服四海龙族,扫平九幽地府,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何曾让大师兄皱过半次眉头?”
傀儡沙僧身形巍然不动,神情肃穆,字字直戳猴王最深处的傲骨:
“前头那些妖孽,不过是占山为王、未入正流的草头妖王罢了。纵有十万乌合之众,在昔日敢踏碎凌霄宝殿的大师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犬罢了!”
这一番话,不高不低,却宛如九天惊雷,直直轰在了孙悟空的灵台命门之上!
齐天大圣!
大闹天宫!
草头妖王!
土鸡瓦犬!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大圣骨髓里沉睡已久的绝世凶煞之上。
五百年前那段横行无忌、脚踏天门的神话,在这一瞬间被生生唤醒。
孙悟空浑身的金毛在刹那间如钢针般齐齐倒立而起,一股滔天的狂傲与戾气自他天灵盖轰然爆发!
“好!说得好!”
孙悟空仰天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厉啸,眼中的犹疑被彻底烧成了滔天狂焰。
大圣反手一脚踹在猪八戒的肥屁股上,将那嘟囔散伙的呆子踢得在冻土上连滚出三丈远,破口大骂:“放屁的夯货!沙师弟尚且懂得俺老孙的威名,你这长嘴蠢物倒先吓破了苦胆!”
孙悟空傲然昂首,将金箍棒往肩头猛然一扛,长长的凤翅紫金冠雉尾在狂风中裂空长舞:
“沙师弟所言极是!俺老孙是何等人物?玉皇大帝见我也得称一声大圣,岂会怕这几个占山为王的草头杂碎!”
豪气顿生,杀机四溢。
孙悟空转头看向唐僧,咧开满嘴尖牙,傲然笑道:“师父且在背风处稍歇,八戒悟净护好门户!待俺老孙先去那魔窟里探探虚实,踏平他第一座隘口,再引大队西行!”
话音未落,孙悟空身形猛烈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璀璨金光,掣出金箍棒,以排山倒海之势,风驰电掣般直扑万里之外的狮驼山界!
……
数万里地底,万丈极渊。
覆海玄水戈微震,李波缓缓闭合了双眼,嘴角挑起一抹深沉而冰冷的弧度。
借刀杀人,请君入瓮。
猴王傲骨已被点燃,齐天大圣孤身探山,必与狮驼岭前哨迎头相撞。
地表大乱,已成定局。
……
万里苍穹之上,金光收敛。
孙悟空在飞临狮驼岭第一座雄关隘口前,身形骤然一矮,摇身一晃,化作了一只毫不起眼的金斑小咬,借着狂乱的阴风,轻巧掠过了关隘前森严的灭仙重弩,悄然穿透了第一层白骨障壁。
然而,大圣双翅尚未完全收拢,在下方幽暗险恶的羊肠石道转角处,迎面恰撞上一阵极其凄厉刺耳的巡山铜锣声:
“当————!”
紧接着,是一声扯开破锣嗓子的粗野怪叫,顺着山风狂呼而出:
“大王叫我来巡山喽!”
***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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