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怒鹏谋国


那一盏微热的灵泉滑入喉中,温润的清气顺着李波的百骸经络缓缓沉降。

识海最深处,太古造化神磨缓缓停歇,磨盘缝隙间最后一缕属于大鹏分神的因果残渣彻底化作虚无。

因果已断,反噬自生。

数万里之外,西方极巅。

八百里狮驼岭终年被铅灰色的阴云死死压住,狂暴的阴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在万丈尸骨绝崖之间呼啸奔腾。

山巅白骨大殿内,没有半点活人气,四壁皆是由上古妖魔的头颅堆砌而成,殿顶垂落的森白骨链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大殿正中央的玄铁宝座上,金翅大鹏本体正闭目调息。

他周身隐隐盘旋着数十道淡金色的极道庚金罡风,气息如渊似海,霸绝西牛贺洲。

突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炸裂声毫无征兆地在大鹏胸口内部轰然闷响。

大鹏猛地睁开双眼,原本灿金色的凶瞳在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噗——!”

一口泛着纯正淡金光晕的心头精血,自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坚硬的白骨地砖上,当场将厚达数尺的骨石腐蚀出大片冒着白烟的焦黑坑洼。

大鹏身躯剧烈前倾,两只手掌死死扣住宝座扶手,坚逾精钢的白骨扶手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痛。

钻心剜骨般的神魂剧痛,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还没等大鹏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本命气血,摆在他面前白骨案头正中央的一方紫玉锦盒,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锦盒崩开,内里供奉的那块属于黑羽雕王的本命魂牌,表面骤然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细痕,紧接着,啪的一声彻底崩碎成了漫天灰白色的石粉。

不仅是魂牌。

伴随着魂牌的风化,锦盒最底层原本用以感应大鹏本命真翎的那一抹金色血印,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抹去,发出一阵焦糊的青烟,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黑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魂都没能逃回狮驼岭。

更让大鹏通体发寒的是,自己亲手从尾羽上拔下、赐予黑羽保命的那枚「照妖金翎」,与他本体维系了数百年的神魂感应,竟然在同一刹那彻底断绝。

那不是被寻常妖法打落,那是本尊留在金翎深处的本命烙印,被人以绝对霸道的手段生生磨灭、彻底吞噬了。

“黑羽死了……连本座的本命金翎都被人抹了烙印!”

大鹏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嘶吼,缓缓从宝座上站起身来。

他那张俊美桀骜的面孔在这一瞬间扭曲狰狞得宛如恶鬼,浑身淡金色的羽衣无风自鼓,杀气如狂潮般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轰隆隆!”

整座狮驼岭八百里群山为之剧烈颤抖,万丈绝崖上的万千白骨轰然滚落,数以万计盘踞在山林间的妖兵小魔吓得齐刷刷跪倒在泥水里,抖如筛糠。

大鹏一步踏出大殿,立在悬崖边缘,眼中金芒暴涨三尺,死死盯向东南方向的天际。

黑羽是他派去西梁女国查探子母太泉虚实的绝对心腹。

西梁女国不过是个凡人国度,解阳山上的如意真仙充其量只是个依仗牛魔王名头的废物点心。

放眼方圆数千里,哪路山精野怪能有本事在数息之内斩杀半步极境的黑羽?

又有谁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磨灭金翅大鹏雕本尊的真翎烙印?

牛魔王做不到。

甚至连那条刚从西海赶过去的敖摩昂也绝无这等手段。

“孙悟空……”

大鹏牙关咬得嘎吱作响,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掐灭。

西天取经的队伍行至何处,狮驼岭日夜皆有眼线暗中盯着。

那泼猴前脚刚过流沙河,如今正被西梁女国的凡俗情网死死绊在城中,更何况孙悟空走的是至刚至烈的金刚棒法,根本没有这等无声无息磨灭神魂印记的阴柔诡道。

既然不是妖怪,也不是那只猴子。

那么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灵山。

大鹏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戾气。

“好一个西天雷音寺,好一个灵山古佛!”

大鹏怒极反笑,声音在罡风中显得阴森至极:“表面上大张旗鼓护持唐僧西行取经,借着九九八十一难的幌子昭告三界;暗地里,却遣了大能罗汉甚至古佛法身暗度陈仓,潜入西梁水界,斩断本座伸向水脉的触手!”

在他看来,三界之内除了灵山那几尊修成了无相舍利的大乘古佛,根本无人能将大鹏一族的庚金金翎抹得如此干净彻底。

佛门这是在借取经之名清算妖界,要在他们三兄弟动手之前,先把狮驼岭安插在西行沿途的棋子拔得一干二净!

“想断本座的后路,逼老子在狮驼岭坐以待毙?”

大鹏猛然转身,反手从袖中抓出一枚漆黑如铁的九龙妖令,五指发力,砰的一声将其生生捏成了漫天碎铁。

碎铁飞射,他对着阴影处沉声喝道:“鹰眼何在!”

石柱阴影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地:“属下在。”

“持本座信物,立刻穿过白骨荒原,前往狮驼洞密会青狮、白象两位兄长。”

大鹏面容阴鸷,字字裹挟着血腥味:“告诉他们,灵山的老秃驴已经开始暗中动手了,佛门根本没打算给妖界留活路。收起那些敲诈唐僧肉的慢法子,传令狮驼洞三大营,提前布设‘吞天大阵’!本座要在这狮驼岭,将西行的队伍连同暗中护法的佛陀,一口全给吞了!”

“属下领法旨!”

黑影接过半枚断裂的玉符,身形化作一道迅捷的狂风,撕裂重重死气,直奔主峰后山狂飙而去。

山风依旧在呼啸,大鹏立在绝崖边上,眼中的凶芒翻腾不休,彻底将这一桩血仇算在了灵山头上。

……

数万里之外,毒敌幽冥别府。

地底万丈的极渊之中,一片安宁祥和。

黑玉神碑静静矗立在主殿后方,大禹玄冥镇水令归位之后,六府连珠的水脉网络运转得宛如一座浑然天成的精巧钟表。

外界翻江倒海的因果,落在这深渊底层,连半点波纹都未曾激起。

李波依然端坐在玄冥宝座之上。

身前水晶长案上的那一盏灵泉早已饮尽,空了的玉盏散发着淡淡的清气。

他感知着远方地脉深处传来的微弱颤鸣,那股属于金翅大鹏的暴虐杀机,在万里之外如惊雷炸响,随后又顺着某种特定的轨迹,朝着极西灵山的方向狠狠偏折了过去。

信息差,永远是弱者战胜强者的最高屏障。

大鹏再狂妄,也绝想不到,斩杀他分神、拔除他眼线、夺走他神髓的,根本不是灵山的佛陀,而是这条蛰伏在泥潭最深处的鲶鱼精。

李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并未在这场胜局上多作沉溺。

大鹏动了布设吞天大阵的念头,狮驼岭的局势势必更加凶险。

要想在那等真正的大劫风暴里安身立命,自己手中的底牌,必须积攒得更厚。

李波眉心微微发热。

那一枚由太古混沌巨鲲法相反哺而成的【黑金重瞳】,在此刻悄然睁开了一条缝隙。

两团深邃霸道的黑金漩涡在眼眸深处飞速旋转。

无需催动法力,亦无需施展口诀,重瞳开阖之间,天地间的地壳岩髓在李波眼前再次被层层剥离。

目光如电,穿透毒敌山万丈地底断层,越过了上方刚刚掳走唐僧、正满心欢喜准备逼婚的蝎子精琵琶洞,继续向着西南方向的地脉深层一路疾速巡视扫去。

重瞳视界越过了一座座险峻的荒山,越过了奔腾的八百里流沙河,沿着通天河极下游一处深不见底的隐秘水眼断层,一路向极深处探去。

突然。

李波眉心的黑金重瞳猛然收缩了一下。

在重瞳视野的最边缘,在那片几乎贴着九幽黄泉边缘的极阴地底裂隙深处,竟然横卧着一片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地下暗渊窟穴。

窟穴深不见底,四周尽是干涸破碎的枯骨与幽深的裂缝。

然而,就在那窟穴的最底层,一缕若有若无、极其古怪的气息,正顺着断层深处一口干涸的水眼,丝丝缕缕地向上蒸腾。

那不是寻常妖魔的腥膻浊气。

那是一缕极度纯正、极度深沉,隐隐透着灵山正统大殿味道的佛门香火供奉之气。

可在这庄严宏大的佛门香火背后,偏偏又死死缠绕着一股属于极阴地底深处、混杂着鼠类妖兽本源的至阴死煞。

佛气与妖煞交织,香火与阴死共生。

陷空山。

无底洞。

甚至未等李波的神念进一步探入那处地穴的最深处。

“哗啦——”

李波泥丸识海最核心处,那一卷已然彻底点亮了通天、黑水、流沙、西梁与毒敌山五大图谱的《造化水族谱》古卷,毫无预兆地剧烈颤鸣了一下。

金光流转之间,神谱后方一页泛着深邃暗灰色泽的空白新页,在此刻,悄然泛起了一圈圈淡淡的微光。

新页微颤,水气暗生。

密室大殿内,水流无声回旋。

李波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眉心处的黑金重瞳缓缓隐去。

他单手扶在冰冷的万载玄冥神座扶手之上,修长白皙的指尖在坚硬的石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微弱轻响。

重瞳眼眶深处,倒映着那幅刚刚窥见一角的无底洞水脉虚影。

良久,李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在这死寂无声的深渊水府里,轻声自语道:

“无底洞下,竟也藏着灵山香火暗渠么……”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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