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恶道背锅
金箍棒斜挑在肩,孙悟空脚踩着崩裂的焦砖碎瓦,两步便跨到了聚仙庵后院的残破石栏前。
满院的万载翠竹早被砸成了漫天焦炭,狂暴的山风打着旋儿卷过,吹散了悬在半空的浓重灰尘。
孙悟空眼中的两道纯阳金芒凝成实质,居高临下,直挺挺扎进了后院正中央那口干瘪的深潭之内。
火眼金睛之下,幽暗的潭底被照得纤毫毕现。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这位齐天大圣那对长长的寿眉猛烈地拧在了一起。
原本该清冽幽深的落胎神泉,此刻连半片水花都寻不着。
整座千丈水潭的底部彻底塌陷崩解,坚硬的玄武岩层裂开无数道触目惊心的深邃沟壑,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焦黑碎石与翻卷的泥浆,宛如刚刚承受了一场地心深处的毁灭性自爆。
方圆几十丈的巨大水脉早已彻底干瘪枯竭,唯有正中央那处凹陷下去的玄冰石缝里,孤零零地留着一个碗口大小的浅坑。
浅坑之中,积存着半碗浑浊泛黄、飘着死水白沫的泥浆残水。
残水里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药气,薄得宛如随时都会蒸发殆尽。
“这便是那口能落胎的仙泉?”
孙悟空眼中金芒微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深潭边缘那一堆烂泥碎草之中。
泥浆翻卷处,如意真仙像条被抽了骨头的死狗般瘫在地上。
方才在院落里正面挨了大圣万钧神铁的一记震荡,这位不可一世的牛鼻子道士此刻浑身法袍尽碎,头顶星冠早不知飞到了何处。
他胸膛正中深深凹陷下去一块巴掌大的恐怖血坑,满头满脸皆是污血泥浆,两只手脚的筋骨寸寸折断,正软塌塌地耷拉在泥水里,嘴里溢着带内脏碎块的黑血,发出杀猪般的微弱呻吟。
孙悟空倒提着金箍棒,面无表情地走到如意真仙面前,大铁棒重重往青石地面上一顿。
“咚!”
地面剧烈震颤,溅了如意真仙满脸泥水。
孙悟空双眼微微眯起,金箍棒顺着焦黑的地面缓缓划动,将散落在四周的一片片碎铁残片挑到了对方面前。
那些残片通体呈现出首阳秘铜特有的暗红之色,上面还残留着被庚金火煞疯狂灼烧后的焦糊熔痕。
不仅如此,四周崩裂的玄武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长钩撕裂而过的深邃沟壑,沟壑里的煞气与悬崖上那柄变形的如意金钩如出一辙。
更刺眼的是,在这片坍塌的废墟最深处,分明残存着一股由于大阵强行逆转引爆后留下的暴虐狂潮。
孙悟空火眼金睛横扫全场,脑海中的脉络在刹那间闭合得天衣无缝。
这解阳山山势巍峨,地脉坚固,方才在门外厮杀时,这牛鼻子道士嘴里便三番五次叫嚣着玉石俱焚。
如今前殿刚破,这后院的神泉便生生被大阵撕碎干瘪,连四周锁泉的法器都被熔成了废渣。
任凭是谁来看,这分明都是一场穷途末路之下的恶毒绝户计。
“好个不知死活的牛鼻子恶道。”
孙悟空嘴角缓缓咧开一抹森然至极的冷笑,声音沉得宛如九幽寒潭里的生铁,手中的金箍棒在如意真仙肿胀的面皮上轻轻拍了两下。
“俺老孙念在牛魔王昔日结拜的情分上,上门不过是讨你半盏残水,去救我师父与八戒的性命。”
大圣眼中杀意吞吐,字字如刀:
“你这厮张口要绫缎生金便罢,仗着一柄破铜钩子阻拦老孙,见势不妙,竟然宁可催动护山妖阵引爆地脉、毁了这天地神泉,也不肯施舍半滴!”
“不仅毁了神泉,你甚至还趁乱盗走了地底镇泉的法宝重器,只留下这半碗泥汤给老孙!”
孙悟空越说越是火冒三丈,一脚踩碎了身前的一枚首阳铜渣,暴喝如雷:“当真是暴殄天物,其心可诛!”
躺在烂泥里的如意真仙被这几句喝骂震得神魂欲裂。
他原本满脑子都是濒死的剧痛,此刻听到孙悟空这番言之凿凿的定罪,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毁了神泉?
他引爆了地脉?
他趁乱盗走了镇泉宝物?
!
天爷啊!
他如意真仙在此占山为王数十年,全指着这口落胎泉敲骨吸髓敛财度日,这口泉水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就是把自己的牛皮剥下来点天灯,也断然舍不得伤这神泉半点皮毛!
“大……大圣!冤枉啊!”
如意真仙顾不上胸骨粉碎的剧痛,仅存的脖颈在泥地里拼命挣扎扭动,沾满血污的面皮扭曲得不成模样,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绝伦的哭嚎:
“真不是贫道毁的!借贫道一万个胆子,贫道也不敢绝这水源啊!”
他死死盯住深潭正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废墟,脑海深处猛地浮现出方才神魂传音里的那道神禽魔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般扯着嗓子尖叫:
“大圣明察!方才地底有贼!是有暗贼偷了神泉啊!”
“那狮驼岭的金翅大鹏……是大鹏的分神潜伏在地底!那三十六道锁龙金链全是三大王亲手炼制的秘铜,方才是大鹏分神引爆了大阵,是他偷走了太泉本源神髓啊!”
如意真仙哭得老泪纵横,鼻涕眼泪混着黑血淌了一地,声音嘶哑得近乎绝望。
然而。
孙悟空立在石栏边,听着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哀鸣,眼中的鄙夷与讥弄却浓郁到了极点。
“大鹏分神?暗贼偷泉?”
孙悟空嗤笑一声,手中的金箍棒猛地向前一顿,激起的气浪当场将如意真仙震得在泥坑里连翻了两个跟头。
“放你娘的狗臭屁!”
孙悟空破口大骂,猴毛在狂风中根根倒立:“老孙自破门入院,金箍棒封锁了这方圆数十里的每一寸虚空,天上有四值功曹与护教伽蓝时刻巡视,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解阳山半步!”
“你当金翅大鹏是什么阿猫阿狗?那等纵横西牛贺洲的大妖魔,若是真有一缕分神在此,老孙的火眼金睛会瞧不出来?”
大圣居高临下,用金箍棒指着如意真仙的鼻尖,冷笑连连:
“深潭底下连半根鸟毛都没留下,有的全是你的如意金钩划痕,全是你捏碎传讯玉符留下的本命精血,以及这满地三十六道被自爆熔断的铜链残渣!”
“你这蠢牛,平日里欺压西梁凡妇横行霸道惯了,如今东窗事发,大祸临头,竟敢凭空搬出狮驼岭的名头来糊弄老孙?”
孙悟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三十六道沉重如山的首阳铜链,若不是被你这厮暗中收入了囊中藏匿,难道还能自己长了翅膀,当着老孙的面飞出地脉不成?”
逻辑严丝合缝,铁证如山。
如意真仙整个人彻底僵死在泥沼里。
他大张着嘴,嘴角黑血长流,呆呆地看着那一脸笃定狂怒的孙悟空,脑海深处像是被万钧重锤连续轰击了数百次。
他想破了头皮也想不通。
大鹏的分神呢?
那股刚才还在水底肆虐、叫嚣着要夺取子母神髓的极道庚金火煞呢?
还有那三十六道粗如儿臂、深嵌山骨数十万年、重达数万斤的首阳秘铜金链呢?
!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太古重宝,怎么可能连半点动静、半道青烟都没留下,就这么凭空从这深潭底下彻底蒸发了?
!
任凭如意真仙如何回忆,眼前这方废墟里,确实只剩下了自己那柄金钩留下的划痕,以及金箍棒轰出的巨坑。
百口莫辩。
纵然他跳进忘川河里,也洗不清这口结结实实扣在头顶上的万丈黑锅。
“哇——!”
一口极度憋屈、极度绝望的逆血,再也无法遏制,自如意真仙嘴里狂喷而出。
他浑身筛糠般发抖,两眼翻白,瘫在烂泥里抽搐,连求饶的气力都被这口黑锅生生砸散了。
孙悟空看都没看这滩烂泥一眼,眼底只剩下浓浓的厌恶。
若非念着当年与牛魔王在花果山结拜的香火情分,单凭这恶道毁泉害人这一桩恶行,他手中这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珍铁,早就将这颗牛头生生砸成烂泥肉酱了。
“滚!休要在此碍老孙的眼!”
孙悟空冷喝一声,战靴随意向前一挑。
“砰!”
这一脚踢在如意真仙的腰肋之上,狂暴的神力喷涌而出。
如意真仙那庞大残破的妖躯宛如一只断了线的破烂皮囊,呼啸着撕裂空气,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惨烈的弧线,打着旋儿飞出数里之外,轰然砸进了解阳山后山不知哪处荒沟的乱石堆里,彻底没了动静。
料理了恶道,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腋下一夹,快步走到了深潭边缘。
他纵身一跃,轻巧落在那方坍塌开裂的泉眼浅坑旁。
坑底很深,泥沙翻卷。
孙悟空蹲下身子,鼻尖抽动,仔细辨别着那一洼巴掌大的浑浊残水。
残水泛黄发浑,飘浮着黑泥碎屑,品相难看到了极点。
但在这浑浊泥浆的深处,在火眼金睛的微光照耀下,确实极其微弱地盘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先天至阴解胎真意。
那是李波撤走前,特意以太古御水神诀稀释留下的最后一线药气。
药力虽然薄弱得可怜,但解掉唐僧和八戒腹中初生的胎气,却刚好够用。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孙悟空紧绷的毛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大圣不敢有半点马虎,连忙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了那只光洁明亮的紫金钵盂。
他弯下腰,半跪在污泥之中,一手托着钵盂边缘,一手并起猴爪,极轻、极稳地贴着石坑凹陷处,将那仅存的半碗浑浊残水连同几粒泥沙,一点一滴、仔仔细细地全数刮进了钵盂之内。
生怕洒漏了半滴。
“算你这牛鼻子手慢,给老孙留了这半口救命汤!”
孙悟空端着沉甸甸的紫金钵盂,宝贝似的抱在胸前,咧开雷公嘴嘿嘿一笑。
师父和呆子有救了。
大圣不再耽搁,足底筋斗云轰然暴涨开万道纯阳金光,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星,破开重重云海,径直朝着荒村茅舍的方向,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
破儿洞内,狂风渐息,只余满地焦土。
……
而在那崩塌的深潭正下方。
深埋在地脉万丈绝壁深处、宽逾十丈的平整暗渠之内。
李波一袭青衫,单手倒提覆海玄水戈,静静立于虚空水幕之前。
附着在后院石缝间的弱水蜉蝣,已然将孙悟空脑补断案、如意真仙吐血背锅、大圣捧着残水喜不自胜离去的全部画面,原原本本送回了识海之中。
看着孙悟空如获至宝般捧着那半碗掺了弱水的泥浆残液腾云而起,李波嘴角那一抹极度冷冽讥诮的弧度,终于毫无遮掩地绽放开来。
齐天大圣的金箍棒再硬,火眼金睛再亮,终究不过是这盘大棋里被推着走的棋子。
一出西梁夺泉的大戏,在这一刻彻底闭合落锁。
大鹏分神陨落,如意真仙残废,黑锅被西海与截教死死扣在牛魔王一脉头上,灵山算计彻底落空。
而这场席卷西梁的泼天造化,所有的果实,已尽数落袋为安。
李波缓缓转过身躯。
在他身后,大乘金仙卷帘大将手按宝杖,躬身肃立;三十尊弱水天龙兵与二十五条虚空雷光鳗结成杀阵,如臂使指。
李波右臂轻抬,手中十万八千斤的覆海玄水戈在深水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半月光弧。
掌中大禹玄冥镇水令轰然调转!
“全军回撤,引水归巢!”
冰冷沉静的话语自李波唇间幽幽落下。
暗渠之内,轰鸣炸裂。
大军悄然掉头,潜入深渊。
而在那宽达十丈的万丈主暗渠之内,那团被《造化水族谱》彻底剥离而出的整座子母太泉神髓本源,如同一条苏醒的太古白玉狂龙,携带着滔天的先天造化母气,势如破竹,浩浩荡荡朝着通天河主巢的方向,狂暴倒灌而去!【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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