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佛道失明
黑风窟主殿内,玄金铜门撞在青石壁上的巨响未歇,一股暴虐霸道的狂风已然从高座之上横扫而下。
覆海金雕王身上的黑色锁子甲哗啦作响,两道冷森森的金色光柱自眼底直刺台阶下瘫倒的小妖,粗壮的铁爪猛然拍碎了身侧的整幅玉石扶手。
“金煞倒流?”
金雕王的声音低沉沙哑,如生铁在地缝里摩擦,“大阵日夜汲取黄风岭万丈庚金地气,由本王亲手打下的三十六根玄金地桩镇守灵眼,哪来的倒流之理!”
跪在地上的巡风小妖被那股半步妖王极境的威压压得直不起腰,嘴里吐着黑血,战战兢兢地将两只肉翼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回……回大王!适才地底深处传来数道暗涌轰鸣,三十六处阵脚的玄金煞气不仅凝滞不前,反倒像被什么阴寒力道顺着石缝生生倒抽了出去!下头的熔岩火眼,温度都降了整整三成!”
金雕王冷哼一声,双翼在背后猛烈舒展,身形瞬间腾空而起。
庞大凝练的神识裹挟着刺目的庚金罡风,像一柄柄破土的长矛,自殿底狠狠向下穿刺,直逼万丈地脉断层。
然而,神识向下探出数千丈,触及之处唯有厚重死寂的冻土与坚硬如铁的玄武岩层。
地气虽略带滞涩,却毫无半点外来大妖潜伏的生息,就连那股传闻中的阴寒力道,在接触到岩层的刹那,也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雕王悬停在殿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黄风岭地脉辽阔,深层偶有地脉断裂、冷热交替也是常事,方才那一记微弱的心悸,竟在这般寸寸排查之下寻不到半点源头。
“巡风,持本王令旗去各大地桩巡查。”
金雕王缓缓按落身形,眼底的凶光虽然未散,但神情已然沉稳了三分,“三十六根玄金地桩乃是三大王交代的命根子,容不得半点差池。多派两队刀斧手下地缝守着,若有地鼠山妖擅闯,格杀勿论。”
“小的领命!”小妖抓起令旗,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金雕王合拢长袍,重新盘坐回石座之上。
他抬起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望向大殿穹顶之外的天空。
外头的黄风正烈,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在金雕王看来,只要那头戴金箍的泼猴保着唐僧顺着官道一路西去,不曾踏入这黑风窟半步,满天神佛的眼睛便绝不会往这地缝底下多瞧上一眼。
至于地底下那点微不足道的暗流颠簸,在这座运转了数十年的九天玄金大阵面前,不过是微尘拂面。
……
万里地表之上,黄风岭西侧官道。
狂风卷着砂石,如雨点般砸在路旁的枯木与残碑之上,发出噼啪脆响。
官道荒凉,风沙漫天。
唐僧身披月白锦襕袈裟,紧紧伏在白龙马的马鞍之上,双手合十,整张面皮被塞外的干风吹得微微泛红。
马头前方,孙悟空倒提着金箍棒,一手搭在额角打探路途,脚下踩着碎石,在狂风中走得轻巧自如。
“猴哥,等等老猪!”
后头的猪八戒挺着肥肚子,嘴里嚼着半块干饼,哼哧哼哧地牵着马缰绳,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不停,“这黄风怪虽说被灵吉菩萨收了去,这破山上的风沙怎的还是这般刮人脸面?老猪这耳朵里头全是细沙子,倒不如寻个避风的山坳歇上两刻钟。”
“呆子,莫要多嘴!”
孙悟空回头瞪了他一眼,金箍棒在空中挽了个棍花,带起一阵清风护住白龙马的身侧,“前头官道渐宽,穿过这道峡谷便是平坦平原,休要在此偷懒耍滑,耽误了师父脚程!”
在取经队伍的最末尾,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挑着沉重的行囊担子,一步步稳健前行。
面容冷毅,赤发整齐束于脑后,颌下蓄着短须,正是刚在流沙河落发受戒不久的“沙和尚”。
担子极沉,两只沉重的竹编行囊里塞满了经卷、通关文牒与厚重的换洗衣物,加起来足有两三百斤重。
这位新入门的三徒弟,神情木讷如顽石,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视前方脚下的黄土路面,既不似八戒般四下张望抱怨,亦不似猴子那般纵跃生风。
“沙僧”的脚步极重,每一步落下,布鞋踏在坚硬的冻土与碎石之间,皆踩出半寸深浅均匀的微弱脚印。
鞋底摩擦沙砾的声响平稳而滞涩,呼吸绵长微弱,周身经络穴窍深处,流淌着的尽是凡胎受戒之后、气血受损的微薄武者气息。
脚步深浅,气息长短,乃至额角随风沙渗出的一抹微细汗迹,与西天路上那些受尽风霜之苦的行脚僧毫无二致。
而在官道正上方数千丈高的云端罡风之中。
几团被纯白仙光包裹的云雾,正若隐若现地紧紧随行在取经队伍的头顶上方。
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四值功曹隐在云头最前列,手中各持功德玉簿与金笔;在他们身侧稍后处的云海边缘,整整十八位身披金甲长袍、脑后悬浮着淡淡佛光的护教伽蓝,正按着降魔宝杵,垂目俯瞰。
两方神将的气息尽数内敛,神念交织成网,时刻笼罩在下方的官道四方。
“善哉。”
美音伽蓝单手立在胸前,看着下方正默默挑担的赤发沙僧,微微颔首笑道,“卷帘大将洗心革面,受了观音菩萨点化之后,这身杀气怨煞当真被佛法涤荡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值日功曹亦翻开玉簿,手中的金笔在上面轻轻勾勒了一笔,抚须赞叹:“可不是么。老夫方才以巡天目力细细照验过他的脚力,每一步踩在冻土上,深不过三分,浅不落毫厘,身负重担却毫无凡妖争胜之心。这般木讷纯净的心性,正是护持金蝉子西去的最上乘佛门护法。”
十八位护教伽蓝彼此对视一眼,皆是对这尊毫无破绽的弱水傀儡深信不疑。
在这些奉旨监视的神佛眼中,下方那个任劳任怨挑担的汉子,体内流淌着的正是卷帘大将残存的血肉骨气,眉心深处更隐隐浮现出菩萨亲赐的金刚法印。
一切皆合乎天地定数,一切皆在灵山法网的掌控之内。
甚至连孙悟空偶尔回头瞥过的一两眼,也只当是这位三师弟生性少言寡语,并未瞧出半分异样。
天庭与佛门的视线在官道上草草扫过一圈,随即便漫不经心地移向了前方极西的天际交界之处。
在那里,一片若隐若现的仙家瑞彩正悄然凝聚。
四位大能菩萨化身试禅心的局早已在前方铺设开来,这群高高在上的监视神官,此刻的心思早已全盘被那一处关键的大劫功德所牵引,根本无人再对这个老实挑担的“沙和尚”多费半点神思。
他们浑然不知。
眼前这尊让满天神佛赞不绝口的佛门护法,不过是一具完全由至阴弱水灵膏、大妖碎骨残血重塑而成的无相空壳。
而真正的大乘金仙卷帘大将,此刻正在数万丈之下的地脉深处,身披重铠,紧握宝杖,率领着三十尊天龙道兵严阵以待。
……
流沙河万丈极渊,玄冥洞天。
大殿正中央的水晶王座前,李波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枪。
覆海玄水戈静静斜倚在王座扶手之侧,通体墨黑色的神兵刃口内敛,不泛半点波澜。
李波微阖着双目,左眼太阴极寒,右眼真龙纯阳。
识海最深处,那一卷完全展开的《造化水族谱》古卷之上,代表着傀儡沙僧的一枚暗金魂印,正清晰地将地表神佛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天空中四值功曹翻动玉簿的微弱风声,完完整整地倒映在李波的神魂视界之内。
官道漫天风沙,孙悟空扛棒前行,猪八戒牵马抱怨。
天上神将按剑观望,十八伽蓝凝视西天。
神佛所有的监视死角、巡视间隙,在这一刻,被李波以近乎俯瞰棋盘的姿态,洞察得一览无余。
“四圣试禅心……”
李波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冽讥诮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好一个西行正道,天上的眼睛全被那座庄园勾了去,倒真是替本座省下了不少手脚。”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深处,寒芒乍现。
有地表这具无相弱水傀儡顶着卷帘的面皮招摇过市,神佛的眼睛便成了他最天然的遮羞布。
李波没有片刻犹豫,右臂猛然抬起,对着身前的大地暗脉,五指凌空狠狠一压。
“三河暗网,合拢推进!”
冰冷平缓的敕令顺着地底水网轰然炸裂开来。
潜伏在黑风窟边缘的暗涌彻底被点燃。
万丈冻土之下,二十五条身披亮银生铁重甲的二代虚空雷光鳗,在领头三条成年雷鳗的带领下,身形像二十五柄撕裂虚空的绝命飞梭,自空间褶皱深处无声无息地齐齐探出。
太阴寒玄障平整地垫在头顶,将整座黄风岭地底与上层彻底切成两个乾坤。
二十五条雷鳗在狭窄冰冷的暗泉断层深处穿梭游弋,速度快得连水流都无法捕捉其残影。
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黑风窟护窟大阵正下方的地脉岩髓之内,三十六道通体由万炼玄金浇铸、深陷地脉数十丈、正源源不断向外喷涌着狂暴金煞的粗壮地桩,在虚空雷鳗的紫金瞳孔深处,全盘暴露!
地桩表面铭刻的大鹏金羽道纹疯狂流转,正在将方圆百里的庚金之气汇入上方宫殿。
然而,二十五条虚空雷光鳗已然无声无息地游弋至三十六根地桩的最深底座边缘。
每一条雷鳗的尖锐吻部前端,一缕缕泛着毁灭气息的紫金虚空电弧,悄然亮起。
李波体内的极阴极煞玄龙罡轰然引动。
浓稠深邃的三千弱水重浆顺着雷光鳗的身躯狂暴涌出,像三十六条无形无质的灰色毒蛇,死死缠绕上了坚硬的玄金地桩根基。
无声无息,消魂蚀骨。
三十六根镇压黑风窟气运的万炼地桩基石,在这一刹那,被太古弱水悄然溶蚀出了第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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