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大圣止步
悬浮在古卷流沙河残篇正中的那一株太古神莲虚影,青玉玄叶轻晃,缓缓敛去了刺目的金芒。
天地灵根由虚化实,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波站在方圆十里的玄冥弱水神池边缘,神念一凝,将古卷深处的异象重新压入识海深处。
他刚要调动池中沉重如铅的弱水重浆梳理周身穴窍,心神猛地微微一动。
隔着千里山川与层层地脉,散布在黑水河浅滩泥缝里的十万弱水蜉蝣,齐刷刷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泥沙震颤。
微弱的蹄铁踩踏之声,夹杂着扁担与凡铁长钉耙的晃荡微响,正顺着干瘪的河滩,一步步踏碎了界石边缘的风蚀冻土。
取经人,到底还是踩进了这处死水洼。
……
黑水河浅滩,界石嶙峋。
塞外的寒风刮得极烈,卷着岸边泛碱的干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原本该是波涛万丈、水势险恶的八百里黑水大川,此刻横陈在眼前的,却只有一条宽达数十里、干瘪发裂的漆黑泥浆深沟。
河水早已退得一干二净,干涸龟裂的黑泥泛着白色的盐霜,凹凸不平的泥坑里积着半尺深的黏稠死泥汤,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灰白色的浊泡。
风一吹,一股积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鱼腐藻腥臭味,劈头盖脸压了过来。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面色发白,慌忙扯起月白色的袈裟衣袖掩住口鼻。
白龙马停在干裂的岸滩边缘,烦躁地喷着响鼻,前蹄在冻土上刨了几下,任凭唐僧如何轻扯缰绳,死活不肯往那散发着刺鼻腥气的黑泥滩里迈出半步。
唐僧坐在马鞍上,极目远眺。
一眼望去,黑泥遍野,不见舟楫,不见人烟,更没有半点清澈水流的影子。
“阿弥陀佛。”
老和尚合掌叹了一声,眉头皱得极深,转头看向马头旁的几个徒弟:“悟空,悟净,你们且瞧瞧,这前方明明立着‘黑水河’的界石,怎的见不到半点江波?满目尽是黏稠死泥,腥臭难闻,连白龙马都难以下蹄。这等恶浊泥坑,教为师如何取得过去?”
挑着沉重担子的沙和尚把扁担往乱石上一放,取下脖子上的戒刀,探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沼,沉声道:“师父莫急。俺老沙当年在流沙河,也见过恶水断流的景象。多半是上游哪处山塌了,堵住了水脉,只要寻着干爽坚硬的泥脊梁,兴许能趟出一条路来。”
“放屁!放屁!老沙你净挑轻巧的说!”
跟在后头的猪八戒早就被干粮噎得嗓子眼冒烟,一路走得脚底板生疼,听见这话,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气哼哼地嚷嚷起来。
“这烂泥地一眼望不到头,深一脚浅一脚的,白龙马陷进去连个马鬃毛都露不出来!咱们走了一整天,肚里连口热汤都没有,如今又撞上这么个发馊的泥水洼,依老猪看,不如早些折返回去,寻那黄风岭下的庄户借宿几晚,等这河里涨了水、有了撑船的摆渡人,再做计较!”
走在最前头的孙悟空手里拎着一根草茎,正咬在嘴里嚼着,闻言猛地转过身来。
猴子反手一把揪住八戒那只蒲扇大耳,顺势往前一扯,疼得老猪嗷嗷怪叫。
“你这遭瘟的呆子!成日里不是喊饿便是喊歇!师父取经奔的是西天灵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哪有往回缩头的道理?你当年在天庭管着八万水军,如今见着几尺烂泥倒怕污了鞋袜!休要啰嗦,你水性最好,速速滚下去踩踩深浅!若是敢偷懒耍滑,仔细老孙拿金箍棒请你吃一顿硬饭!”
八戒被扯得龇牙咧嘴,揉着通红的耳朵,满脸不情不愿。
“去便去!凶什么凶!老猪当年掌管天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几尺臭烂泥给吃了不成?”
八戒嘟嘟囔囔抱怨着,将九齿钉耙倒拖在手中,把青布僧袍的下摆往腰间胡乱一掖,挺着肥大的肚皮,大摇大摆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河床深处的黑色泥浆跨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这滩涂看着吓人,底下定然有结实的硬石底子。
谁料,右脚的大头布袜刚刚踏上那层看似平整的黑灰泥壳。
“噗通!”
一声沉闷至极的烂泥吞噬声骤然炸开!
那层被风风干的表皮脆弱如薄纸,下方的黑泥稀烂黏稠到了极点。
八戒那沉重逾越数百斤的肥硕妖躯,连半息时间都没能稳住,整条右腿伴随着半截身子,直接一沉到底,结结实实深陷进了齐腰深的死泥之中!
冰冷、滑腻、恶臭刺鼻的万载淤泥,顺着裤腰疯狂往里倒灌。
“哎哟娘哎!”
八戒吓得怪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手中的九齿钉耙当啷一声脱手砸在旁边的稀泥里。
他拼命运起体内法力,两只粗壮的后肢在泥浆深处疯狂蹬踹,想要拔出腿来。
可那死泥沉重黏稠得诡异,像无数只冰冷的死水鬼手,死死拖拽着他的脚踝往更深处沉陷。
八戒越是挣扎,身子陷得越快,黑泥瞬间漫到了胸口。
“沙师弟!快拉老猪一把!这泥里有鬼!拔不出来啊!”
沙僧见状面色一变,急忙抓起降妖宝杖,双足踏稳岸边的干石,将宝杖那一头远远递了过去:“二师兄,抓稳宝杖,莫要乱动!”
八戒两只泥手死死抓住宝杖,沙僧双臂发力,青筋暴凸,像拔萝卜,硬生生借着蛮力,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咕唧”声,将浑身裹满黑泥的八戒从泥潭深处生生硬拽了出来!
八戒被拖回岸滩,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
他身上那身青布僧衣彻底被黑泥浸透,烂泥顺着大耳朵滴滴答答往下流,拔出腿时带起的满河腐臭腥气,熏得白龙马连连倒退,唐僧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念佛号。
“呸!呸!呸!”
八戒吐出嘴里的泥渣子,坐在石头上甩着两只沾满臭泥的烂布袜,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这哪是河床,这分明是个积了八万年的烂尸坑!又腥又黏,连老猪的猪皮都快给腌臭了!猴哥,你瞧瞧,这底下连个落脚的硬石子都没有,神仙掉下去也得褪一层皮,怎么过?你说怎么过?”
然而,面对八戒的撒泼叫骂,站在最前方的孙悟空却罕见地没有出声讥讽。
草茎不知何时已从猴子嘴角滑落。
孙悟空立在界石顶端,手搭凉棚,金冠两侧的雉尾在烈烈的寒风中绷得笔直。
那双原本灵动桀骜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间浮现出两团刺目耀眼的炽烈金芒!
火眼金睛,悍然催动!
金光如两柄破空神剑,自眼眶深处暴射而出,带着洞穿三界虚妄的大道法力,排开迎面扑来的刺鼻腥气,自黑水河浅滩开始,一寸一寸、毫无死角地向着江底纵深疯狂扫射而去!
入眼之处,没有半点妖邪作祟的凶险黑气,更没有寻常水族洞府应有的护法禁制。
映入大圣眼帘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河床宽达数十里,深达百丈,原本该是水汽充沛的江心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层层被强行抽干了生机、龟裂发白的干瘪河床。
泥沙深处,干枯如柴的水草纠缠在一起,数以万计早已风化成干壳的河蚌与鱼骨,死死卡在泥缝里,连一丝微弱的生机残魄都未曾留存。
视线越过外围河滩,继续向深水处推进。
两岸崩塌的石壁之间,随处可见一道道被恐怖烈火硬生生劈碎的西海玄铁禁碑残片。
焦黑的碎铁深陷岩层,断口处隐隐残留着大乘佛火那霸道狂暴的毁灭痕迹,残存的西海龙纹早已被烧得模糊难辨。
而顺着干涸的主河道一路照向原本的水府核心。
原本该威风凛凛、由泾河龙子占据的水下宫阙,此刻彻底沦为了一片塌陷的深坑乱石堆。
正殿的大梁断裂成数截,府库空空如也,更让孙悟空瞳孔剧烈收缩的是整座黑水河底部的地脉骨架。
整条大河的深层水网,干瘪得像一条被抽去了龙筋、丢在烈日下曝晒数月的干死蛇!
没有龙髓,没有暗涌,甚至连地脉最深层自然渗出的一缕微薄水气,都在此前被一股蛮横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掘地三尺,连根拔起!
整条千里大河,在神魂感知之中,彻底成了一座空荡荡的死泥棺材。
孙悟空缓缓收回眼底的金芒。
他站在界石之上,抓耳挠腮,那张毛脸之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浓浓疑窦与惊愕。
他围着干瘪的河滩转了两个圈子,扯了扯头上的金箍,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沉重如深潭落石:
“怪哉!真是天大的怪哉!”
八戒正用烂草擦着靴子上的泥,听见这话愣了愣:“猴哥,你瞧出什么妖怪了?若是真有妖怪,老猪正好拿钉耙筑他几个窟窿泄愤!”
“妖怪?这底下连个喘气的泥鳅都寻不着,你拿甚去筑?”
孙悟空眉头拧成了死结,手指指着那片干裂的河底废墟,语气冰冷中透着惊疑:
“昔日老孙在天庭当差,乃至五百年前大闹龙宫时,便曾听闻这黑水河乃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亲外甥、泾河龙子霸占的地界。那孽障仗着龙族势头,在此处开府建牙,向来是个横行霸道的狠角色。”
孙悟空纵身跃起,落在一处断裂的玄铁残碑前,抬脚踢碎了一块焦黑的铁屑,眼神愈发凌厉:
“可如今,你且瞧瞧这河底!”
“正殿塌陷,禁碑尽碎,整座河床里的龙髓与地气枯竭至此,水脉干瘪得像一条脱了皮的死蛇!”
孙悟空抓紧了拳头,眼中金芒再次微闪,咬牙沉声道:
“这绝非寻常争斗,倒像是被哪方手段通天的凶悍妖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水底,生生掘地三尺,将整条大河数万年的底蕴龙髓给彻底搬空了一般!”
此言一出,站在岸边的沙僧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握紧了降妖宝杖,警惕地扫视四周。
能把一条大河的龙脉水运掘地三尺搬空,这等手段,连天庭正神都未必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然而,无论是抓耳挠腮的孙悟空,还是惊疑不定的猪八戒,谁也没有察觉到。
就在他们脚下深踩的烂泥深处。
在数万道细微如发丝的泥浆缝隙与冻土阴影之间,整整十万只玄冥弱水蜉蝣,正静静蛰伏在泥浆的最深层。
微小如尘埃的复眼,借着水脉残留的微弱共振,将岸滩上大圣金睛扫视的每一道金光轨迹、师徒四人脸上的每一处细微惊疑,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传回了万丈深渊的最底层。
……
流沙河万丈极渊,八十里玄冥洞天。
大殿正中央,万载玄冥宝座静静悬立。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黑发披散,面容冷漠沉静如万载玄冰。
覆海玄水戈横放身侧,十万八千斤的黑金重刃内敛深沉,不见半点光华。
神念之中,孙悟空在岸上惊怒交加的自言自语,清晰得像当面耳语。
李波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取经明线的大圣法眼,此刻真真切切就悬停在自己当初亲手搬空黑水龙髓的“作案现场”正上方。
明线与暗网,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陈年死泥。
只要那猴子的神识稍有偏差,顺着地裂缝隙深挖三千丈,这处横跨两河的地下神国,便会迎来最为凶险的正面撞击。
但李波体内,那刚刚铸就的玄冥金刚道体沉稳如山,二十万斤搬山蛮力凝练于七彩神髓之内,极阴极煞玄龙罡没有泄露出一丝微澜。
而在整座黑水河底部的万丈虚空断层深处。
二十五条二代虚空雷光鳗身覆亮银重甲,整齐游弋在断层边缘。
它们身上的紫金电芒早已被李波彻底收敛入骨鳍缝隙,像二十五柄悬在虚无中的幽灵刺客,静静潜伏在泥沙暗网之后,冰冷地注视着上方的一举一动。
神国大门紧闭,大阵蓄势待发。
浅滩之上。
孙悟空眼见火眼金睛扫了数遍,河底除了恶臭黑泥与焦黑铁屑,依旧捕捉不到半点施法者的气息,心头的疑窦非但没有消退,反倒化作了一股被戏耍般的无名焦躁。
“藏头露尾的鼠辈!”
孙悟空眼中金芒骤然收缩,凶光毕露。
他冷哼一声,反手探入耳内,将那一枚绣花针大小的乌金神铁猛然抽出!
迎风一晃!
“嗡——!”
万钧定海神珍铁在半空中轰然暴涨,化作一杆长达数丈、碗口粗细、通体流淌着纯阳神火与万道天罡杀气的赤金巨柱!
孙悟空凌空踏上狂风,面容森然,手臂肌肉如苍龙盘曲,高高举起手中碗口粗细的金箍棒,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破空气爆,对着黑水河底最深处那一处烂泥翻滚的淤泥死穴,悍然一棒捣落!
!
【老猫续写·完】
***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654/1111101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