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神将相疑


祥云之上,罡风骤然凛冽。

太清飞剑使握着赤金主剑的指节泛出惨白,剑目死死盯住剑柄。

那朵原本圆满无瑕、代表灵山法旨的九品度化金莲虚影,此刻剑柄正上方,赫然残缺了整整三片莲瓣,断口处光华紊乱,金霞溃散。

立在一旁的护法夜叉察觉到异样,庞大的身躯猛然向前一跨,探过那颗生满红毛的凶恶头颅,两颗铜铃大眼只扫了一眼,满面横肉便狠狠抽搐起来。

“金莲残缺?”

护法夜叉手中八宝降魔降妖宝杵轰然往云头一顿,震得虚空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波纹,厉声咆哮:“这朵度化金莲乃是菩萨亲赐的佛门度化法印,专锁金仙元神!怎么平白无故碎了三瓣?”

咆哮声中,夜叉两颗眼珠子泛起猩红,猛地扭头俯瞰向下方的深渊恶水,手中宝杵直指水面:“有古怪!绝非寻常反噬!定是这深渊底下藏着截教余孽或者潜修的大妖,趁着剑阵绞杀的空当暗中作祟!待本夜叉跳下这口死泥坑,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孽障揪出来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夜叉周身佛光暴涨,粗壮的赤铜身躯前倾,当真要化作一道遁光往流沙河底撞去。

然而,一道冰冷刺目的青色剑罡横扫而至。

“铮——!”

太清飞剑使横剑出鞘,剑锋平平稳稳架在夜叉身前三尺之处,森然剑气生生逼得夜叉停住脚步。

“夜叉莫要贻笑大方,自寻短见便罢,莫要污了这流沙河的因果。”

太清飞剑使面容冷肃如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笑:“八百里弱水三千,鹅毛不浮,消魂蚀骨。莫说是你这等肉体凡胎修成的夜叉身躯,便是大罗金仙平白落入这水底,也得被弱水生生折损三成道行。你这般莽撞跳下去,除了给底下那群骨鱼充当烂肉口粮,还能探出什么?”

护法夜叉面色一滞,粗重的鼻孔里喷出两道带着硫磺味的恶浊热气,手中宝杵重重一拧:“那这金莲残缺之事,该当如何交待?你道门飞剑主攻,我佛门金莲主防,如今金莲生生缺了三瓣,难道要本夜叉回灵山领受责罚?”

“有何不可交待?”

太清飞剑使剑眉微扬,指尖拂过剑锋,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方才三十六剑齐出,天罡紫雷与周天星宿合力绞杀,卷帘乃是实打实的大乘金仙,困兽犹斗之际,金仙道果反扑何等烈烈?两股无上法力在水底悍然对撞,剑气激荡之下,震碎区区几片尚未凝实的虚影莲瓣,有何可疑?”

说到此处,飞剑使缓缓收剑入鞘,狭长的剑目泛起一丝冷意,直直逼视着夜叉的双眸:“倒是夜叉步步紧逼,言辞闪烁,莫非你是在疑心,是本座借着飞剑回鞘的空当,暗中贪墨了你佛门的残碎莲瓣不成?”

夜叉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堵得胸口发堵。

他低头望向下方黑沉死寂、散发着刺骨腐蚀气息的滔滔弱水。

水面上泛着深黑色的泡沫,连天光照落下去都会被生生吞噬,深渊底下更是翻涌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极阴死气。

夜叉方才不过是一时暴怒借势作态,真要让他跳进这口连神仙骨头都能化成脓血的万丈死水,他心底本能地泛起阵阵恶寒。

况且天庭与灵山在这流沙河本就是虚与委蛇。

道门恨佛门借天规强夺卷帘道果,佛门防道门暗中作梗放水,彼此心知肚明。

真要是撕破脸皮在此处大打出手,传回天阙与灵山,谁也讨不得半分好去。

“飞剑使言重了,本夜叉不过是秉公而言。”

夜叉闷哼一声,收回宝杵,双手合十压下眼底的凶光,沉声道:“既然是金仙道果暴烈自碎所致,卷帘金仙煞气亦已被剑阵彻底打散,今日刑罚便算功德圆满。量那滩烂肉也翻不起什么浪头来。”

“善。”太清飞剑使冷漠应了一声。

两人各自怀着鬼胎,甚至懒得再往下方绝壁多看一眼,云头一拨,一金一青两道遁光撕裂漫天铅云,径直化作长虹破空而去,急着回各自仙山复命交差。

……

流沙河万丈绝壁之下。

翻腾的水雾渐渐平息,透过玄冥弱水蜉蝣那透明的复眼,确定两道强横的神佛气机已然彻底遁出数万里开外,隐匿在地脉深处的防御光幕这才悄然舒展开来。

六十里玄冥洞天之内,水玉流光。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身姿挺拔如松,稳稳端坐在万载玄冥宝座正中。

方才云端之上两位神将的针锋相对与互相猜忌,顺着水脉回音,被他一字不差地听在耳中。

“神佛同床异梦,各算各的账,倒真是省了老子不少手脚。”

李波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在真正的强权面前,下层办事的仙官永远是先推卸罪责,后粉饰太平。

卷帘的金仙反扑成了最好的挡箭牌,而这八百里谁也不愿沾染的弱水天堑,反而成了护住他李波最结实的屏障。

敛去笑意,李波不再耽搁。

他缓缓摊开平放于膝头的双手。

掌心之上,幽蓝深邃的极阴真水无声流转,托举着两样沉甸甸的造化重宝。

左侧,是九滴通体泛着暗金光华、如深海赤阳般剧烈搏动的心头精血。那是自卷帘命宫最核心处生生剜出的大乘金仙本命真血,每一滴都沉重如铅,散发着万载不磨的纯阳法则;

而在右侧,三枚薄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莲花花瓣,正静静悬浮在水光之中。

花瓣晶莹剔透,表面天然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佛门度化密咒,散发出一股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紫竹与旃檀冷香。

那是佛门借无量功德凝聚的度化法宝核心。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流落到外界妖界,都足以引得万妖争食、掀起无边血雨腥风。

但此刻落在李波眼中,上面缭绕的因果业力却腥红刺目。

卷帘的真血深处带着天规锁链的暴虐杀意,而那三枚金莲莲瓣之上,更是死死缠绕着佛门洗脑夺魄的金刚恶咒。

若是凡俗水妖贪嘴吞下,用不了半炷香的时间,便会被那霸道的恶咒强行度化,沦为灵山的无脑狂信徒。

“落了老子的手,神佛的规矩,便得按老子的法子改。”

李波眼神骤冷,长身而起。

他双手凌空一托,九滴金仙命宫真血与三枚度化金莲莲瓣脱手飞起,化作一道金红相间的耀眼流光,径直射向大殿虚空正中央。

“太古造化,神磨出世!”

李波泥丸宫深处轰然炸裂开一声苍茫长啸。

那一座始终悬浮在识海混沌之上的青灰色太古神磨,伴随着撕裂虚空的轰鸣,彻底降临在六十里玄冥洞天的大殿穹顶。

磨盘方圆整整百丈,两座通体由混沌原石铸就的巨型磨轮逆乱阴阳,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古老规则,自半空中缓缓向内咬合。

吸力横空。

九滴金仙真血与三枚度化金莲,甚至连挣扎翻卷的余地都没有,被神磨那无可匹敌的造化巨力强行拖入了磨盘最中心。

“轰隆隆隆——!”

天地失声,神磨飞旋。

深渊洞天之内,爆发出贯穿神魂的太古道鸣。

九品度化金莲乃是佛门至宝分化而出的神物,落入磨盘缝隙的刹那,三枚莲瓣像是察觉到了灭顶之灾,表层骤然亮起刺目欲盲的万字佛光。

虚空之中隐隐现出十八尊护法罗汉的金身虚影,禅唱梵音震天动地,无数道金色锁链自莲瓣深处激射而出,死命抗拒着巨磨的碾压。

卷帘的九滴本命真血更是凶煞滔天,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血色金龙,在磨盘缝隙内疯狂咆哮冲撞。

然而,在太古造化神磨面前,神魔佛道,皆为尘埃。

两座青灰色的磨轮毫无阻滞地压合碾过。

“咔嚓!咔嚓!”

刺耳至极的崩解之音连绵炸裂。

千万钧的造化伟力横推而过,那十八尊罗汉虚影在接触到磨轮的一瞬间,像烈阳下的积雪,寸寸崩溃瓦解成漫天飞灰。

莲瓣表面缠绕的佛门万字洗脑恶咒、普度天下的极道度化意志,以及卷帘真血深处沉积的漫天怨毒与天规戾气,在神磨狂暴无情的反复碾压之下,被硬生生研磨成了一缕缕灰白色的杂质青烟。

青烟自磨盘边缘不断喷涌溢出,随即被大殿下方的极阴暗流一口吞没消解。

磨盘急速飞转了整整四十九圈。

狂暴的金光与暴虐的血海渐渐敛去。

至刚至烈的金仙神血与至纯至阳的佛门功德愿力,在神磨彻底荡涤了一切因果业障之后,两种极端的大道法则,在造化磨心里被生生熔炼打破、重组归一。

磨盘缓缓停歇。

青灰色的磨心裂缝之中,神芒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散发着沁人心脾、温润醇厚到了极致的白金色玉液,顺着磨槽,如天河落泪般缓缓倾泻而下。

李波反手取出一尊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四方玉碗,稳稳迎上前去。

“滴答,滴答。”

玉液落入冰碗,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脆鸣。

不多不少,整整一碗。

玉液通体泛着如初冬暖阳般的温润白金之泽,质地粘稠如膏脂,内里像有一条条微小的真龙水气与金莲道纹在欢快沉浮游弋。

没有半点佛门的洗脑度化戾气,亦无半丝金仙煞血的狂暴杀机,唯有一种最纯粹、最厚重的人道功德祥和之韵,在大殿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至纯人道功德甘露!

闻上一口,神魂清明,周身四肢百骸的三万六千处毛孔尽数舒展开来,甚至连体内那具刚刚铸就的太古玄冥龙骨,都忍不住发出饥渴至极的轻微战栗。

九品金莲被神磨暴力洗白,截教真血被化去戾气。

神佛精心布置的度化法宝与金仙本命,在此刻,彻彻底底化作了李波一人的私房饕餮盛宴。

李波低头端详着手中的冰碗,嘴角缓缓咧开一抹近乎野蛮的豪迈笑意。

甘露已凝,药力圆满。

这等集天地造化于一身的极品神露,若是直接吞服,足以将他的肉身气血推向不可思议的层次。

然而,就在李波托着冰碗、正欲调动气海真元引动药力的同一瞬间。

“嗡——!”

大殿正下方那一方深邃的水玉灵池之内,爆发出了一声撕裂九幽的苍茫长鸣。

整座三十里别府的水脉突然剧烈共振起来。

此前由老鼋自通天神池极深处呈递而来、被李波一直妥善封存在灵池主脉核心的至高造化——那一枚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天生交织着纯金与深蓝两色大道神纹的五阶极品“弱水混沌道果”,在感应到功德甘露纯净生机的刹那,竟然自行冲破了层层水幕禁制!

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破水而出,像认主归宗,化作一道残影,瞬息飞落进李波的左手掌心之中!

右手托着一碗温润醇厚的至纯人道功德甘露;

左手紧扣着一枚沉重如铅、散发着开天辟地般太古水精的五阶弱水混沌道果。

两股足以让三界大能为之疯狂的大道至尊能量,在李波掌心相对的一刹那,甚至未曾真正相触,其溢散而出的本源气机便已然在虚空中轰然撞击交融!

轰隆隆隆——!

深渊绝壁的地底深处,沉睡了千万年的流沙地脉,在此刻像有一条横贯三界的远古神龙骤然惊醒,整座六十里洞天连同万丈深渊绝壁,发疯一般爆发出震碎神魂的疯狂龙吟!【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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