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暗渡生机
泥丸识海深处,那一汪被巨鲲神威掀起的狂暴巨澜,在法相长鸣之后,终于缓缓平息归元。
李波盘膝坐在密室的青黑玄玉台上,双目微阖,体内奔腾如大河的气血渐渐沉降入骨髓深处。
整具太古玄冥龙骨在吞噬炼化了一团金仙大道金髓之后,骨质坚硬致密,散发着深邃冰冷的暗金光华;三万六千枚黑龙鳞纹隐于肌理之下,皮肉坚若精钢。
法相凝实度稳稳立在四成七的全新台阶上,妖王后期的道行没有半点虚浮,如一块经过万道地火淬炼过的沉水生铁。
李波吐出一口细碎的白芒,未曾多作耽搁,心念微动,神识瞬息跨过密室禁制,径直附着在上方绝壁灵穴外围的弱水蜉蝣身上。
流沙河上层的极寒暗流依旧在沉重翻滚。
神佛早已撤走,狂暴的佛光金芒与天规雷火尽数消散,但这面浸泡在三千弱水之中的骨岩绝壁上,惨烈之景却未曾减轻半分。
粗壮的万斤玄铁锁链被鲜血染得一片斑驳,深深勒进坚硬的骨岩石缝之中。
卷帘大将魁梧庞大的身躯无力地垂挂在半空,胸膛正中那个被天庭诛魔飞剑反复贯穿的窟窿焦黑外翻,断裂的森白肋骨刺破皮肉,泛着淡金光芒的心头神血早已流尽了大半。
他的神魂正在飞速枯竭。
原本赤红如烈火般的狂乱长发此刻杂乱披散,青面獠牙的面庞上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死灰般的惨白。
更为致命的是潜藏在他识海神核最深处的那股暗劲。
伏魔金刚先前强行催动的万字舍利佛印,虽未将卷帘彻底轰杀,却化作了千万根带着极道度化之力的因果金丝,像无孔不入的附骨之蛆,正死死缠绕在他残破的金仙道果之上。
“南无……阿弥陀佛……”
若有若无的宏大梵音在深水深处回荡,每一声诵念,都在无情地磨灭着卷帘神魂深处的最后一点桀骜傲气。
卷帘大将那双原本暴虐嗜血的赤红巨目,神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涣散,两颗眼珠渐渐变得呆滞、空洞,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去,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闻,整个人已然走到了心神彻底沦陷、彻底皈依佛门的悬崖最边缘。
流沙弱水别府之内,李波倚在玄冥宝座上,冷眼俯瞰着这幕惨状。
他没有急着动手,脑海中的算盘打得清脆作响。
卷帘大将的死活,本与他这头一心在潭底种田养鱼的妖怪毫无瓜葛,可眼下的局势,却容不得他袖手旁观。
这根被天庭和佛门死死钉在骨岩上的肉桩子,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若是卷帘在此刻心神沦陷、彻底皈依佛门,那漫天盘旋的金刚真言便会瞬间融汇其道果。
届时,佛门与天庭必然会判定这处苦肉计功德圆满,提前开启取经前哨的收尾交接。
一旦灵山的各路大能法驾亲临,整条八百里流沙河的水脉便会被浩瀚的佛光彻底固化封死。
到那时候,李波苦心经营的流沙弱水别府,乃至深埋在绝壁之下的三千暗脉,都将彻底暴露在佛光的眼皮底下,再想暗中蚕食流沙水运、闷声发大财,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若是卷帘彻底撑不住,就此身死道消、形神俱灭,后果只会更加凶险。
西游大劫乃是天道定数,金蝉子座下的三徒弟若是平白无故折在了流沙河底,盛怒之下的玉皇大帝与观音菩萨,定会亲自真身降临这方绝地彻查到底。
在大罗金仙乃至准圣神念的寸寸刮地之下,李波这三十里水穴根本藏不住。
卷帘不能死,更不能彻底皈依。
唯有让这位前天庭大将始终维持在“半死不活、剧烈反抗、日夜滴血”的胶着状态,天庭与佛门才会继续放心大胆地按部就班推进飞剑穿胸的极刑,流沙河才会维持在这般神佛不愿久留的混乱盲区之中。
这根肉桩子挣扎得越凶狠,李波能在这深渊底下白嫖到的金仙精血与安稳发育时间,便越发丰厚充沛。
“想在老子的地盘上安安稳稳当佛门护法?哪有这等便宜事。”
李波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左手宽大的青衫袍袖迎风微扬。
身侧那一口连通着通天与黑水两河主脉的造化灵渠之中,水波轻漾,一滴通体晶莹剔透、泛着淡淡幽蓝水晕的灵液,自水玉之间悄然凝结而起,悬浮于他的指尖上方。
正是流沙弱水别府内积攒的至纯玄冥灵液。
李波并未就此止步。
他右手食指并拢如刀,体内的极阴极煞玄龙罡微微一吐,引动了此前移栽在别府主脉深处的两株天地灵物。
一缕融合了先天化龙草蜕变后留下的纯阳真龙生机,以及一缕来自三阶顶级冰魄幽莲花蕊深处的极阴养魂药力,自大殿深处飘然而至,不偏不倚,尽数被他以精妙绝伦的御水大神通打入了这滴灵液正中心。
玄冥生机灵液。
灵液成型,通体化作一种近乎完全透明的极淡青灰之色。
内里虽蕴含着澎湃浩瀚的草木生机与真龙元阳,但在太极真罡与弱水法则的层层遮蔽之下,外界根本感应不到半点妖气腥膻,无色无味,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法力波澜都未曾散发出去。
“去。”
李波屈指轻弹。
那滴灵液悄然滑入身前的太古水眼通道。
与此同时,潜伏在万丈绝壁石缝深处的十万只玄冥弱水蜉蝣,在此刻齐齐自龟息假死状态中悄然苏醒。
这些专食阴煞死气的三阶异种微虫,身躯不过针尖长短,无魂无魄,本就与三千弱水同源而生。
在李波神念的精密牵引之下,数十万只完全透明的蜉蝣微虫首尾相连,像一根隐匿在湍急暗流深处的无形细丝,悄无声息地自万丈水底一路向着上方的骨岩绝壁迅速架设延伸。
一条避开所有神念感应的微型水桥,在死水之中无声架成。
玄冥生机灵液顺着蜉蝣搭起的水桥逆流而上,没有掀起半点水花涟漪。
当它穿透最后一道岩石缝隙、靠近卷帘大将身侧的刹那,整滴灵液在极阴暗流的冲刷下,极度向外化开,化作了一缕极细微、极冰凉的无形雾气。
卷帘大将披头散发,面容枯槁,双唇干裂发紫,神智已然沉沦在一片虚无的金刚梵音苦海之中。
就在他的元神即将向那枚万字佛印屈膝跪伏的千分之一刹那。
那一缕冰凉刺骨、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无形雾气,借着下坠的弱水暗风,轻柔地抹过了他干裂焦黑的唇角。
“滋——”
雾气顺着嘴角渗入,滑入了他的咽喉管腔。
药力入腹的一瞬间。
卷帘大将体内那原本早已干瘪萎缩、布满裂纹的五脏六腑,像久旱万年的龟裂大地迎来九天瑶池的一场磅礴暴雨!
先天化龙草的纯阳真龙生机,瞬间护住了他即将破碎的心脉要害;三阶冰魄幽莲的极阴药力,更是化作一泓冰凉清泉,直冲天灵识海,将那些盘旋撕咬神魂的炽热梵音生生浇熄了大半!
干涸的骨髓深处,那一点原本即将彻底熄灭的金仙生机火种,在此刻轰然复苏、剧烈重燃!
“轰!”
卷帘大将那具原本软塌塌垂挂在铁链上的庞大身躯,在此刻猛烈一颤!
沉寂枯竭的经脉深处,残存的大乘金仙法力如决堤江海般疯狂喷薄倒卷,骨骼节节爆响,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眶深处,骤然被两团暴虐凶残到了极点的猩红血焰彻底填满!
“给老子……滚出去!”
一声压抑已久的狂暴怒吼,在卷帘大将的灵台神核内部轰然炸裂!
借着这股凭空生出的浩瀚生机,卷帘的神魂化作一尊披坚执锐的金色神人,双臂发力,硬生生将那枚深嵌在道果核心处的万字佛印震得向外倒退了整整三寸!
脑海中盘旋不休的度化梵音瞬间溃散瓦解,原本几乎被磨灭的神智,在此刻彻底恢复了清明。
“呼……呼……呼……”
粗重如风箱拉动般的剧烈喘息声,自卷帘大将牙缝里不断溢出,喷出大片滚烫的白汽。
他霍然抬起头颅,两只充血的巨目在昏暗冰冷的深水之中疯狂扫视,染满血污的五指死死按在坚硬冰冷的骨岩绝壁之上,手背青筋暴凸如狂蟒。
惊骇。
无法言喻的惊骇与狂喜,顺着他的每一寸骨骼疯狂蔓延。
天庭的值日功曹早已回转凌霄,灵山的伏魔金刚更是断然不可能施展这等生机盎然的草木玄水仙法来救他。
而在这八百里流沙河绝地之中,鹅毛不浮,神仙辟易,除了自己,本该再无活物存留。
可方才滑入咽喉的那一缕生机,至柔至阴,却又暗合大道纯阳之理,不仅瞬间愈合了他三成脏腑重伤,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佛印的封锁,手段高绝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卷帘大将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目光顺着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渊,死死望向那片连金仙神识都无法探查的极深暗流。
当年封神大劫,截教道统分崩离析,无数精通玄水真法的大罗神仙隐姓埋名,散落三界各处险恶水系,对天庭与佛门的霸道向来恨之入骨。
“这暗流极渊深处……”
卷帘大将死死咬紧钢牙,牙缝间溢出殷红的血沫,眼中翻滚起滔天的波澜与决绝:
“竟有哪位昔日不服天庭灵山的截教同道前辈……在暗中助我?”
绝境之中的一点星火,足以点燃整座深渊的狂澜。
原本已被极刑磨灭的大将傲骨,在这一瞬彻底死灰复燃,卷帘大将心头狂跳,不仅没有半分屈服之意,反倒升起了与头顶神佛死磕到底的万丈凶焰!
只要暗中有同道相助,这流沙河,他卷帘便敢守到天荒地老!
狂怒与亢奋交织之下,卷帘大将双臂猛然向外一挣,浑身气血沸腾翻滚,再次带起漫天玄铁铁索的刺耳金铁暴鸣!
“咔嚓!撕拉!”
狂暴的真气反震之下,他胸前与肩膀处原本结痂闭合的焦黑皮肉再次被生生崩裂开来。
由于体内生机暴涨、新旧骨骼剧烈碰撞排斥,大片大片沾染着大乘金仙本命真血的碎裂骨块与焦黑烂肉,如暴雨般自石壁上被硬生生震落脱落!
大块大块的带血碎骨打着旋儿,穿透狂暴翻滚的水幕,朝着下方的漆黑深渊笔直坠落而下。
深渊绝壁下方,流沙弱水别府的偏门灵渠之内。
盘坐在玄冥宝座上的李波神色悠然,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从容淡笑。
截教同道?
老子管你是佛是道,只要你这根肉桩子能继续立在这骨岩上日夜滴血,老子便保你道基不灭。
“收工,扫地。”
李波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袖袍轻轻一挥。
早已潜伏在下坠轨迹周围的十余万只玄冥弱水蜉蝣,像一团骤然成型的黑色旋涡,在水幕之中飞速散开,化作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细密柔网。
那些散落坠落的数十块大乘金仙带血碎骨,尚且未曾触及地底的泥沙,便在半空中被蜉蝣大军整整齐齐地凌空兜住。
十万蜉蝣振翅回旋,没有泄露半点气血波澜,拖拽着这些价值连城的极品血肉灵材,顺着隐蔽的灵渠暗道,熟门熟路地朝着别府主泉深处,浩浩荡荡地打包运了回去。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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