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水月迷金
深渊暗流逆冲而上的细微震颤,在万丈浑浊的死水深处仅仅荡开了一寸涟漪。
但在悬停半空的伏魔金刚眼中,这一寸涟漪,无异于黑夜里的明火。
“下界孽障,安敢窥视佛门法事!”
伏魔金刚那张如黄铜浇铸的怒目面孔骤然一沉,喉间吐出的暴喝化作滚滚梵音雷霆,震得八百里流沙河上空铅云狂退。
他根本不屑辨认下方究竟藏着何物,右手掐出一道伏魔印诀,腕间那一串由极品菩提子穿成的降魔念珠脱手飞出。
“去!”
念珠离手,迎风暴涨。
九颗通体流淌着纯阳佛火的菩提法珠在虚空中轰然炸裂,化作九朵丈许方圆、炽烈夺目的纯阳度化金莲。
莲瓣边缘吞吐着能够焚灭山岳的佛门纯阳真火,撕裂开沉重黏稠的极渊弱水,像九道自苍穹坠落的金色流星,带着不可阻挡的毁灭气势,呼啸着笔直砸向流沙弱水别府的护府大阵。
水幕被撕开九道宽达数丈的炽热真空断层,百丈距离,瞬息而至。
身侧悬浮的两位值日功曹见状,手中降妖宝剑微微一顿。
左侧那位身披金锁甲胄的功曹打了个哈欠,单手按着腰带,懒散地斜睨了一眼下方翻腾的泥浆,慢悠悠劝阻道:“金刚何必草木皆兵?八百里流沙河弱水鹅毛不浮,神仙坠入其中亦难自拔。这底下除了数十万年沉积的上古烂泥与腐尸,哪有活物能挨得住弱水消融?莫要误了回转天庭交差的时辰。”
“宁可错杀,不可放纵。”
伏魔金刚眼中冷芒闪烁,双手结印催动,没有半点收敛之意:“卷帘乃取经大计之要害,今日道果受创喷吐精血,气运激荡,容不得半分宵小窥探!”
九朵纯阳金莲去势更猛,佛火甚至将下方的灰色弱水烧灼得发出密集如爆豆的嗤嗤异响。
距离别府顶层的暗蓝光幕,不足八十丈。
深渊绝壁灵穴之内,气氛在刹那间绷紧到了极点。
大殿正门处,三十条披挂天龙玄甲的护道天龙鱼齐齐昂起龙头,龙角之上的紫金雷火几乎要破空喷涌;二十五条虚空雷光鳗更是自虚空断层中若隐若现,森冷的电弧蓄势待发。
一旦任由九朵金莲砸实,即便大阵不破,整座三十里流沙弱水别府的存在,也将彻底暴露在满天神佛的法眼之下。
硬抗,是取死之道。
伏魔金刚乃是实打实的佛门金仙,正面搏杀不仅胜算渺茫,更会引来九霄云外的菩萨与天庭大能。
深渊宝座之上,李波一袭素净青衫纹丝不动。
他深邃漆黑的眼眸倒映着那急坠而下的漫天金霞,神色沉静如万古不化的玄冰,甚至连膝头的覆海玄水戈都未曾挪动半分。
他右手食指微动,掌中那一枚早已与别府主脉严密咬合的青黑古玉——玄冥镇水令,在宽大的袖袍之内,隐秘地凌空一挑。
“嗡。”
一枚古老玄奥的太古云篆,自令符表面无声亮起。
李波体内那汪沉重逾越万钧的真元重水与太极玄水真罡轰然贯通,顺着别府下方的八十一道灵渠,毫无声息地注入了整座大阵的中枢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暴涨,没有掀起狂暴的水脉巨浪。
【虚空水月阵】!
在玄冥镇水令的太古权柄催动之下,别府正上方数十丈方圆的狂暴水层,水分子瞬间被真元重水生生压实、铺平。
整片沉重的弱水深渊,在此刻诡异地折叠扭曲起来。
光线扭转,空间错位。
自上方俯瞰而下,别府上空平整得像一面镶嵌在深渊淤泥深处、光滑到了极致的无形水镜。
下一瞬,九朵拖拽着滔天纯阳佛火的度化金莲轰然砸落。
然而,金莲并未撞上预想中的坚硬结界。
就在莲瓣锋芒堪堪触及水镜表面的万分之一刹那,虚空水月阵那玄奥绝伦的折叠法则彻底运转。
“嗤啦——”
一声滑腻的错位轻响在水幕深处荡开。
整面平整的水镜宛如一座无形的巨大滑轨,没有与纯阳佛火产生丝毫法力冲撞,而是顺水推舟,将九朵下坠金莲那狂暴无匹的下沉动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玄妙角度,生生横向偏转了整整九十度!
移花接木,虚空引道。
金莲带着撕裂深渊的尖锐呼啸,擦着别府主屏障的外沿三寸处滑过,没有激起半点阵法涟漪。
它们顺着被水镜强行扭转的光轨,以比来时更为恐怖的极速,化作一道横贯数十里的金色流光,破开深渊暗流,轰然奔向了数十里之外那片偏僻死寂的废墟盲谷。
那里,正是李波不久前一戈轰杀太古冥蛇、被崩塌的玄武岩层层掩埋的荒废骨窟!
“轰隆隆隆——!”
数十里外,整座坚硬的盲谷绝壁在刹那间陷入了彻底的崩塌。
九朵度化金莲毫无保留地撞入了太古冥蛇残存的泥洞深处,佛门纯阳真火在狭窄的岩洞内部悍然引爆开来。
狂暴的气浪生生将数十万斤沉重的玄武岩巨石炸得粉碎,漫天飞溅的乱石裹挟着冲天泥浆,在水底掀起了一场剧烈的沙石风暴。
更为致命的是那股沉淀在洞内的死气。
太古冥蛇此前被李波绞杀,洞窟深处本就残留着大片浓烈刺鼻的腐臭蛇血与破碎的蛇皮毒鳞。
此刻被至刚至阳的佛火这么一烤、一炸,积压在地缝底部的数十万年阴煞剧毒与半步妖王濒死的滔天怨气,像一座被强行掀开顶盖的火山,轰然向外狂暴喷薄!
黑红色的腐血混杂着焦糊发臭的蛇肉碎块漫天飞射,刺鼻难闻的腥臭之气眨眼间弥漫了方圆数十里水域,整片盲谷被炸成了一片污浊不堪的修罗烂泥坑。
半空之中,原本眼神凌厉、正欲迈步踏下云头的伏魔金刚,身形猛然一滞。
他抬手一招,九颗黯淡下来的降魔菩提子化作一道金光,倒卷飞回他的掌心。
伏魔金刚低头俯瞰着数十里外那片翻滚沸腾、满是腥臭蛇血与断裂黑鳞的坍塌骨窟,鼻翼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原本的疑虑与冰冷,在此刻迅速褪去,化作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阿弥陀佛。”
伏魔金刚冷笑一声,拂袖震散了扑面而来的恶浊腥风,语气中透着一股上位神佛特有的傲慢:
“贫僧当是何等方外巨孽敢在此窥视,原是一条早已被三千弱水化去半截肉身、寿元将尽的太古死蛇在此苟延残喘。”
他嫌弃地擦了擦念珠上沾染的一缕泥气,摇头嗤笑:“肉身腐烂大半,行将就木,临死前的几下垂死挣扎,倒把这深水暗涌搅和得不轻。”
旁边那位值日功曹见状,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抖了抖袍袖调侃道:“金刚大人现在可信了本官的话?这流沙河乃是天地绝水,自古便是死囚葬身之地,哪有大能愿意在这等烂泥烂肉堆里开辟洞天?神兵惩戒卷帘的大事已毕,咱们合该回转复命了,莫让天尊与菩萨久等。”
伏魔金刚收好降魔念珠,双手合十,对着九霄虚空宣了一声佛号。
心中的疑窦尽消,再无半点探查深渊的兴致。
“善哉,善哉。这等污浊下劣的蛮荒孽畜,纵然不食贫僧这一记佛火,也熬不过三日时光。”
伏魔金刚拂袖转身,脚下祥云升腾,漫天刺目的纯阳金芒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收敛回云层深处。
两位功曹亦收起降妖宝剑,足踏云履,说说笑笑间,簇拥着金刚破开河面浑水,径直化作一道贯穿苍穹的金色遁光,眨眼间消失在了九重天阙的尽头。
佛光散尽,梵音止息。
八百里流沙河翻滚的狂涛,再次被冰冷沉重的灰色铅云死死压制,整座水域重新归于永恒的死寂与荒凉。
深渊绝壁之下,流沙弱水别府。
悬在外界的大网终于彻底撤去。
李波依然静静端坐在那张万载玄冥宝座之上,青衫整洁,不见半点褶皱。
身侧的大殿灵渠之内,天龙鱼缓缓吐息,虚空雷光鳗悄然退回石壁阴影。
在神佛的高维法眼横扫之下,极限拨转阵法,以太古冥蛇的残存死气布成死局,兵不血刃,当面将一尊佛门金刚与两位天庭功曹戏耍得心服口服。
这种隐于至暗之处、冷眼俯瞰漫天神佛自作聪明的掌控感,让李波深邃的眸子深处,掠过一抹冰冷深沉的弧度。
然而,李波并没有沉溺于这场瞒天过海的胜利。
就在伏魔金刚收回降魔念珠、金色光轨自水月镜面上轰然拔起的同一刹那。
“哗啦。”
别府穹顶上方,那一汪尚未完全抚平的空间折叠死角深处,突然荡开了一圈微弱的微型水流漩涡。
此前卷帘大将道果心脉被万字佛印绞碎时,仰天喷出、顺着狂暴暗流下渗的那一口漫天本命金仙神血,绝大多数早已被翻滚的泥浆冲散。
但这三道暗流偏偏受到了虚空水月阵方才逆转光轨的强大向心力牵扯。
三滴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散发着滚滚纯阳烈焰、如初升旭日般灿烂夺目的淡金血珠,在虚空褶皱的悄然包裹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上头所有人的视线。
顺着微型旋涡的倒卷之力,像三道微小的金色流星,悄无声息地自虚空缝隙之中滑落而下。
李波甚至未曾挪动身躯。
他只是缓缓抬起白皙修长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摊开。
“啪嗒。”
三滴滚烫狂暴的大乘金仙本命精血,不偏不倚,轻柔地落在了他的掌心正中。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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