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西海惊澜
那一缕悬在指尖的大乘龙血精粹,泛着深沉如琥珀的暗金华光。
李波指尖微曲,青白色的水罡轻轻一抹,将这滴珍贵无比的四海正统龙血收摄进识海古卷深处封存。
伴随着太古神磨的最后一道微光闪过,首阳精铜残盘上最后一丝属于西海龙宫的因果神念,被彻底碾成虚无。
因果已断,天机不显。
而在同一刹那,千里之外的波涛尽头,西海深渊却骤然掀起了滔天大澜。
西海龙宫深处,七宝偏殿。
这处殿宇隐在重重珊瑚林后,常年闭门,唯有青玉案上点着数盏长明避水灯。
殿内四面紫檀木架之上,整整齐齐供奉着历代西海军中将领与近侍文官的本命命牌。
玉牌内皆封着将领一丝本命真魂,温养在龙宫龙脉之上,牌在人在,牌裂人亡。
今日轮值的守殿童子正斜靠在案角下打瞌睡。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避水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剥声。
突然。
“啪!啪!”
两声极其沉闷而清脆的爆裂声,在最上层的甲字号香案上猛然炸响。
碎玉飞溅,撞在四壁的铜镜上叮当乱响。
守殿童子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抬头:“哪个不长眼的在殿外喧哗……”
话音未落,童子的目光落在那处香案上,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铁钳死死掐住,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香案正中央,两尊以深海极品紫玉雕琢而成的本命牌位,此刻已经彻底碎成了满案灰白色的齑粉。
那是巡海夜叉统领与文史官的命牌。
更为骇人的是,碎裂的玉屑之中,原本封存的两缕化形巅峰本命真魂,甚至连挣扎惨嚎的余地都没有,便在一股极阴极冷的灰色死气侵蚀下,噗的一声,化作两道焦黑的青烟,当场溃散湮灭。
形神俱灭,真魂荡尽。
“碎……碎了!全碎了!”
守殿童子两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吓得浑身骨肉发软,连滚带爬地跌下石阶,连鞋履脱落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撞开了偏殿厚重的大门,凄厉变形的惨叫声撕裂了龙宫的宁静:
“龙王爷!大祸事!出天大的祸事了!”
此时的正殿水晶宫内,水波流转,宝气森森。
西海龙王敖闰身披杏黄九龙滚边袍,正端坐在金丝楠木雕龙案后,神色凝重地审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机文牒。
大殿两侧,数十名披坚执锐的龙宫侍卫按刀肃立。
下首的白玉台阶旁,刚回宫不久的二太子敖摩昂一身银甲未卸,正沉声向敖闰复命:“父王放心,小鼍龙已被押入斩龙台死牢,九龙神索穿了琵琶骨,绝无逃脱之理。黑水河水府亦被儿臣亲手打下西海伏波印,待过几日黑水浊气平息,再派兵马接管便是。”
敖闰手中捏着朱砂笔,刚要在文牒上落下一个朱批,殿外那声凄厉的哭嚎便顺着水浪硬生生撞了进来。
“报——!”
守殿童子一路跌跌撞撞冲进大殿,甚至来不及站稳,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滑倒在殿前的白玉砖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声音尖锐,像被踩住脖颈的野鸡:
“龙王爷!夜叉统领和文史官大人的本命紫玉牌……方才在偏殿里,爆成粉末了!连真魂都被那股黑气烧成了灰啊!”
“啪嗒。”
敖闰手中的朱砂笔脱手滑落,饱蘸朱砂的狼毫砸在金丝楠木案上,染红了大片写满天条的素白宣纸。
这位执掌西海万载水域的老龙王,原本威严冷肃的龙颜,在这一瞬间彻底煞白如纸。
“你说什么?”
敖闰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来,宽大的龙袍大袖在激荡的水流中剧烈翻卷。
他胸膛剧烈起伏,两颗深邃的龙目圆睁,死死盯住殿下的童子:“他们二人手持本王密令,带着镇库秘宝去黑水河暗中勘探地脉,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化形巅峰的道行,怎可能瞬间命牌皆碎?”
大殿左侧的敖摩昂更是脸色剧变,按在降妖宝剑上的右手猛然发力,指节捏得发白。
“父王,这绝不可能!”
敖摩昂大步跨出班列,银甲摩擦发出铿锵锐响,眼中满是无法置信与狂怒:“儿臣才刚从黑水河回宫!小鼍龙那帮乌合之众早已被儿臣杀散,水府彻底塌陷,沿途儿臣亲自以龙元扫过,连半个像样的大妖影子都没有!他们二人带着巡天定水盘,怎会连个求救信符都未曾传回,便当场陨落?”
敖摩昂猛然抱拳,眼中杀气腾腾,咬牙切齿地厉声请命:“定是附近哪一路不长眼的江洋大盗,见我西海大军拔营,暗中起了歹念伏击密使!父王,给儿臣三千巡海重甲骑,儿臣亲自领兵杀回黑水河,纵是掘地万丈,也要将那凶顽碎尸万段,夺回定水盘!”
“住口!给老子闭嘴!”
一声如惊雷的狂暴怒吼,毫无预兆地自宝座上方轰然炸开。
整座金碧辉煌的水晶大殿在这一声咆哮之下剧烈摇晃,大殿穹顶镶嵌的无数深海夜明珠被震得簌簌作响。
敖摩昂浑身一僵,惊愕地抬头看去。
只见高台之上的敖闰不仅没有准允出兵,整个人反而像寒冬腊月被抽去龙脊骨,扶着沉重的雕龙玉案,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颤抖。
老龙王的嘴唇青紫发白,两只龙爪死死抠进木案边缘,眼底深处翻涌着的,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分明是深入骨髓、近乎癫狂的无边恐惧!
“围剿?你拿什么围剿?”
敖闰声音尖厉发颤,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哭腔与绝望,指着下方的敖摩昂破口痛骂:“你这不知死活的蠢物!你懂个什么?你以为这天地间只有刀枪厮杀吗?”
敖闰剧烈咳嗽了两声,甚至顾不上擦拭嘴角溢出的涎水,抬手一挥,一道神念在半空中凝聚成偏殿命牌碎裂时的虚影。
虚影之中,两枚紫玉命牌化作粉末,而在那漫天飞扬的玉粉最核心处,一缕若有若无、极其微弱的灰色水汽,正打着旋儿缓缓消散。
那股水汽至阴至沉,哪怕只是神念倒映出的虚影,落在水晶宫大殿里,依然让四周的水流瞬间凝滞了三分,一股销魂蚀骨的极寒之意透体而入。
敖摩昂看清那抹灰气的瞬间,呼吸猛地一窒。
“这是……”
“巡天定水盘是首阳山精铜铸造,内蕴二十八宿星图与真龙大阵,能破万法水魅!”
敖闰身躯摇晃,跌坐回宝座之上,龙冠上的旒珠撞得叮当乱响,失魂落魄地喃喃嘶吼:“两个时辰之内,破了定水盘,化去重甲神兵,将两名化形巅峰的西海重臣瞬间抹杀得连一丝残魂都逃不脱……这根本不是什么妖魔伏击!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占山为王的野妖,能有这等消融神魂法宝的手段!”
老龙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龙目死死盯着大殿顶盖,像是穿透了重重汪洋,看到了那条凶名赫赫的黄沙大河,颤抖着从喉咙眼里挤出两行字:
“那是太古弱水……是流沙河底沉睡了百万年、鹅毛不浮的九天玄冥弱水啊!”
大殿之内,数十名侍卫与敖摩昂如遭五雷轰顶,脑海中一片空白。
“弱……弱水?”敖摩昂声音发紧,握剑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天道降劫,这是天道降下的无上劫煞!”
敖闰一把扯碎了案头的丝帛,状若疯癫般低吼:“小鼍龙那个丧心病狂的孽障!他根本不是在暗修什么魔兵,他是贪心不足,为了搜刮地脉灵机,带着黑水河水卒在河床底下乱挖乱刨,生生挖穿了深渊地脉,掘开了连通流沙河底部的洪荒弱水死穴!”
敖闰狠狠捶打着胸口,满腔的懊悔与惊怒化作了无边的后怕:“弱水至阴至沉,一旦泉眼崩决,万物消融,大罗金仙陷进去也难逃扒皮化骨的下场!定水盘落进弱水死穴,顷刻便被腐蚀成铁水;文史官与夜叉统领更是连逃命都来不及,直接被倒灌的太古弱水当场融化成了脓血!”
老龙王越想越是心惊肉跳,整张面孔扭曲变形。
在他数万年的修行认知里,除了那条自九天银河断裂坠落、连神佛都难以涉足的三千弱水天坑,天下绝没有任何力量能做到这般无声无息的大恐怖。
若非小鼍龙挖穿了弱水泉眼,黑水河那八成水脉龙髓怎可能凭空蒸发消散?
定水盘与两位密使又怎可能在同一瞬间形神俱灭?
!
铁证如山,逻辑严密到了极点!
敖摩昂站在台阶下,原本满腔的战意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恐惧浇了个透心凉。
他回想起当日在黑水河正殿感受到的那一抹刺骨寒煞,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若是方才自己带着五百银甲卫贸然深入地底……
后果不堪设想!
“父王……那如今该当如何?”敖摩昂喉咙发干,艰涩地开口:“可要上表天庭,请水德星君下界勘察水患……”
“上表?你疯了不成!”
敖闰猛地从王座上扑了下来,一把攥住敖摩昂的战甲衣领,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了敖摩昂满脸:
“黑水河是我西海藩属!小鼍龙是本王的亲外甥!西天取经的队伍前脚刚走,后脚黑水河就挖穿了流沙弱水死穴,引得弱水倒灌,这要是捅到灵霄宝殿上去,御史台那帮言官能把老子的龙皮扒下来!玉帝一道降罪金旨,治我西海一个‘管教不严、崩坏四海水利’的大罪,届时斩龙台上挨刀的就不是小鼍龙,是本王跟你这条小命!”
敖摩昂浑身一颤,冷汗彻底浸透了中衣。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唯有老龙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
良久,敖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眼中闪过一抹上位者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松开敖摩昂的衣领,缓缓倒退三步,重新踏上帝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众人,声音冷硬如玄铁,字字裹挟着不可违抗的天地龙威:
“传本王至高法旨!”
“自今日起,黑水河方圆八百里水域,彻底列为西海永世绝地!封江锁道,永绝往来!”
“传令巡海各部,沿黑水河外围立下万道截天玄铁禁碑,任何人、任何水族,胆敢私自靠近黑水河半步者,不论缘由,立斩不赦,当场诛灭九族!”
敖闰眼中凶芒吞吐,死死盯住殿内所有的将领与近侍:
“今日偏殿命牌碎裂之事,乃西海最高机密!凡有敢向外界乃至天庭泄露半字者,抽筋扒皮,打入九幽风穴万劫不复!小鼍龙即刻推上斩龙台斩首,死无对证,绝不容情!”
“臣等……谨遵龙王法旨!”
满殿将士与近侍侍卫齐刷刷跪倒在地,轰然应诺,声音里尽是劫后余生的仓惶与战栗。
沉重的锁江死令顺着水脉飞速传达开来,整座西海龙宫在惊恐与欺瞒之中,彻底斩断了与黑水河的一切联系,甚至将那八百里江域视作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太古绝坑,唯恐避之不及。
西海的大门,被老龙王自己亲手,焊得比铜墙铁壁还要严实。
而在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那片被西海龙宫视作万劫不复之绝地的黑水河万丈泥沙最深处。
太古暗河边缘,万籁俱寂。
一袭素净青衫的李波正静静盘膝端坐在主泉磐石之上。
弱水蜉蝣顺着水脉传回的画面与密语,在识海之中悄然散去。
李波嘴角泛起一抹讥诮而深邃的冷笑。
任凭西海龙王活了万载岁月,终究逃不过利益与恐惧的羁绊,一场弥天大谎,不仅彻底抹平了巡天定水盘失落的因果,更是让敌人自己,替他在这黑水河外围筑起了一道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绝杀结界。
通天河平稳,黑水河封绝,流沙暗道贯通。
外界风声鹤唳,神佛退避。
在这万丈绝渊之下,所有的阻碍、所有的窥视、所有的后顾之忧,在这一刻,被彻底清扫一空!
李波缓缓闭合双眼。
他不再压制周身窍穴,双手自覆海玄水戈的戈柄上彻底放开,平放于双膝之上。
“轰——!”
压抑已久的体内平衡在刹那间悍然打破!
通天河十成水运、黑水河八成死阴龙髓、玄冥弱水真气,以及那沉淀在骨髓深处的太古黑龙死煞,四股早已积蓄膨胀到极致的浩瀚伟力,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条冲破万重枷锁的灭世狂龙,自气海最深处,轰然彻底解封!
狂暴无匹的法力狂澜如大日爆裂,瞬间填满了整座幽冥别府!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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