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血剑西海
黑曜石晶壳之内,那一抹寸许长短的黑色龙影微微摆动了一下稚嫩的尾鳍,随即在温润灵浆的浸泡下缓缓沉静下去。
李波分出的那一缕神识悬在盲穴上方,引动周遭聚灵玄晶的灵气将浅滩彻底稳固,三十六道真龙法印严密咬合,将整座黑水第一别院与外界的污浊暗流隔绝成两个天地。
做完这道隐秘布置,李波的神念没有就此折返,而是顺着三条二代虚空雷光鳗留下的无形道标,悄然穿透冰冷刺骨的岩壁地隙,无声蔓延至数十里外的黑水河水府。
此时的黑水河水府大殿,早已不见了平日里的歌舞升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与近乎窒息的绝望。
殿梁上的避水珠蒙着厚厚的血污,惨淡的光线斜照在大殿深处。
正中央那座由万年象牙与巨兽颅骨拼凑而成的白骨王座上,小鼍龙赤着精壮的上身,瘫软在堆叠的厚重毛皮之中。
昔日披挂在身的烂银锁子甲早已在逃命时碎成铁屑,此刻他的右侧肩膀连同大半截臂膀处,只剩下一个焦黑可怖的巨大肉窟窿。
创口边缘的烂肉翻卷发黑,李波那一戈横空刺出时留下的极阴戈煞与西方庚金锐气,像千万条细小的冰冷毒蛆,在骨髓与断裂经络的深处疯狂游走撕咬。
“嗬……嗬……”
粗重扭曲的喘息声自小鼍龙干裂发紫的唇角不断溢出。
王座脚下的台阶上,散落着七八个空荡荡的暖玉丹瓶,那是他搜刮黑水河数百年积攒下来的上乘续骨灵丹。
然而这些平日里足以让断肢重生的灵药,才刚落入腹中化开药力,便被盘踞在心脉要害的极阴戈煞生生扑灭。
煞气不仅无法驱除,反而顺着血脉一路倒灌,逼得他脏腑翻江倒海,每隔数息便从喉咙里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屑的暗黑死血。
玉阶下方,残存的百余名黑水水妖缩在巨大的蟠龙铜柱后方,浑身战栗如筛糠。
先锋玄甲鳄龟魂牌崩碎,三千亲军精锐在碎石滩前被通天河的狂澜一浪拍成血泥,连自家大王都被隔空一击削去了半边身躯、甚至连西海龙王赐下的护身神鉴都化作了齑粉。
整座水府从上到下,早已被那股来自未知深渊的通天凶威吓破了苦胆,大殿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眼里。
小鼍龙单手死死扣住白骨王座的扶手,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骨缝之中,硬生生抓出数道深痕。
他那一双暴凸在外的眼珠密布着骇人的猩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极度的惊恐与无法遏制的怨毒。
他怕了。
那隔空穿透百里重水刺来的一戈,根本不是寻常江河水怪所能拥有的力量,那种巍峨浩瀚、宛如天河倾塌般的恐怖大势,甚至让他在那一瞬间回想起了当年泾河龙王被天规问斩时的灭顶威仪。
通天河底下盘踞着的,分明是一尊吞灭万物的古老巨凶。
可惊恐之后,疯长而起的,却是对失去权柄的无边癫狂。
后天便是他整整三百岁的生辰大宴。
他早在一个月前便向西海龙宫广发请帖,在诸位表兄和巡海夜叉面前夸下海口,声称要在这黑水河摆下千里水宴,还要将通天河下游三百里丰沃暗泽作为寿礼割入黑水河版图。
若是此刻认栽缩头,若是丢了这黑水河水府,他便成了三界水族眼中彻头彻尾的笑柄,更是一条被家族弃之如履的残废烂泥鳅!
“想夺老子的水府……想断老子的道途……”
小鼍龙牙关咬得嘎吱作响,嘴角溢出的黑血顺着胸膛淋漓淌下,神色扭曲,像地狱恶鬼。
他很清楚,单凭黑水河剩下这群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别说守住水府,哪怕通天河深渊那位存在稍微动一动念头,激荡起几道暗涌,都能将整座黑水河底翻个底朝天。
他保不住这处基业,也接不下第二戈。
绝路在前,唯有引更大的庞然大物下场撕咬。
小鼍龙猛地抬起残存的左手,粗壮的手指重重抓在自己的心口逆鳞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阴鸷。
他不能如实禀报。
若是如实告诉西海,说是自己贪心不足带兵越界挑衅、结果被通天河不知名的隐世妖王一戈打废,那位一向严苛寡恩的亲舅父敖闰,非但不会发兵替他报仇,甚至可能为了平息风波,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拿他的尸身去向深渊大妖赔罪。
他必须做局,必须把天捅漏。
“逼老子的……都是你们逼老子的!”
小鼍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嘶吼,沾满污血的牙齿狠狠咬碎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大团粘稠滚烫、泛着淡淡纯正龙气的本命心头精血,自他口中猛然喷薄而出。
精血悬在半空,腥气冲天。
小鼍龙仅存的左手飞速在虚空中结出一道繁复诡异的西海引信血印,掌中真元催动,将腰间悬挂的一枚赤红逆龙鳞生生扯了下来,拍进精血团内。
“嗡——!”
龙鳞吸纳了本命精血,原本青黑的鳞片瞬间变得猩红刺目。
骨肉消融,鳞片拉伸,在粘稠的血雾之中,转眼化作一柄寸许长短、生着狰狞倒刺的血色龙鳞传讯飞剑。
小鼍龙面颊剧烈抽搐,双目圆睁,带着哭腔和滔天怨毒,对着悬空的血剑一字一顿地哭喊:
“舅父救我!亲舅父救我性命啊!”
“外甥在黑水河安分清修,忽遇通天河深渊大乘凶妖越界屠戮!那妖孽占了通天大水尤嫌不足,竟裹挟万丈污秽黑煞悍然犯境,不仅将外甥打得肉身残废、断去一臂,更是连您昔日赐下的护身重宝‘分水玄光鉴’,都被那凶妖强行打爆碾碎成泥!”
“那妖孽狂言,说西海龙族皆是插标卖首之辈,若敢多管闲事,便顺流杀入西海,抽干龙髓!”
“黑水河水府危在旦夕,外甥命悬一线!求舅父发下西海巡海天兵,引十万水师压境,荡平通天狂徒,给外甥做主啊!”
颠倒黑白,字字诛心。
求援密语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血光符文,疯狂烙印进三寸龙鳞飞剑的最深处。
小鼍龙面色惨白如纸,残存的妖元在这一瞬几乎被抽空,身形剧烈晃动,险些自白骨王座上栽倒下来。
但他眼中却泛着病态的快意与狠厉。
“去!”
小鼍龙左臂猛然挥落,直指殿外水浪。
“咻——!”
血色飞剑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龙吟破空之音,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血焰,撕裂开水府大殿的防御光幕,化作一道横贯数十丈水层的笔直血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裂水浪,径直朝着北俱芦洲西海龙宫的方向破空飞遁而去!
大殿门外,血水翻滚。
小鼍龙瘫倒在白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染血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扭曲的狂笑。
西海龙宫巡海大军动辄数万,更有真龙大将坐镇,只要天兵压境,管你深渊藏着什么老怪,统统都要化作齑粉。
然而,在这座被血光映得通红的大殿梁柱阴影深处。
一处逼仄、布满青苔的石缝阴影之间,水流悄然扭曲了一下。
一条仅有两尺长短、通体覆着亮银色冰冷重铠的虚空雷光鳗,在水幕褶皱中静静悬停。
它那一双细如针尖的紫金双瞳,将小鼍龙咬舌喷血、捏造虚辞、飞剑传书的整个过程尽数倒映其中,连那一道飞剑穿透大殿时逸散出的血气轨迹,都记录得丝毫不差。
雷光鳗周身细微的电弧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尾鳍轻摆,身形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再次缩回了深层虚空裂隙之内。
小鼍龙声泪俱下、颠倒黑白的求援密语,已然顺着虚空血契的无形丝线,一字不漏,跨越百里波涛,径直传回了通天神池的最深处。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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