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重水迎击


黑水河的水从来都是浑浊腥臭的,裹着烂泥和死水藻的恶臭。

当这股恶臭被三千副玄铁重甲与滔天妖煞搅动起来的时候,整条河道便彻底沦为了一片翻滚的墨海。

“轰隆隆——!”

两河交界的碎石滩上空,狂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被一股蛮横的妖风生生撕扯出道道裂口。

小鼍龙身披一领精钢烂银甲,脚踏十丈高的黑水恶浪,手中长达丈二的纯钢竹节钢鞭在掌心砸得砰砰作响,火星乱窜。

在他身后,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黑水亲军整齐列队。

那是黑水河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个个手持分水骨矛与精铁厚盾,嗜血的狂吼声顺着浪头一波波向前碾压,激得滩涂上的乱石乱颤,泥浆四溅。

“大王,前头便是通天河地界了!”

一头身形佝偻的蛇精副将踩着浪花游上前,吐着猩红的长信子,指着前方平缓开阔的水面尖声大叫:“方才沿途二十里,未见半个通天河水兵的影子,连那道汉白玉界碑都被先锋大人砸了个稀巴烂,想来这群丧家之犬早已弃滩逃命去了!”

小鼍龙站在浪尖之上,两颗暴突的血红眼珠凶芒毕露。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脚下空空如也的水域。

碎石滩平缓如镜。

除了被方才黑水冲刷得微微泛黑的泥沙,这片曾经号称八百里天堑的要冲之地,竟然连一杆巡河战旗都未曾插上,死寂得像一座干涸千百年的废弃水洼。

别说披甲的伏兵,就连稍有灵气的锦鲤青虾都见不到半只。

“空无一人?”

小鼍龙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膛深处积压的暴戾燥火不降反升。

玄甲鳄龟的本命魂牌刚刚碎成了粉末,那是他麾下战力最悍猛的先锋大将。

他原本以为杀入通天河地界,迎面而来的定然是佛门留下的暗桩,或者是通天河暗中集结的残余死士,他甚至早已备好了这口纯钢竹节钢鞭,打算当场撕碎几个敌将的天灵盖来泄愤。

可如今,他带着全府精锐杀气腾腾扑了上来,迎头撞上的却是一片连鬼影子都没有的空江。

这种一拳砸在棉花堆里的憋闷感,让他喉管里泛起一股腥甜的怒意。

“缩头乌龟!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

小鼍龙气极反笑,手中的纯钢钢鞭猛地向下一顿,砸在身侧一块万斤巨石之上。

“当!”

巨石当场被狂暴的妖罡震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石块激射而出,打在水面上啪啪作响。

他扬起那颗生满黑鳞的畸形鳄首,冲着辽阔死寂的水面放声咆哮,声音夹杂着刺耳的音波,震得方圆十里的江水剧烈荡漾:

“通天河里的泥鳅杂种!都给老子滚出来!”

“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折了本王的先锋,如今倒全把脑袋缩进烂泥坑里装死了?”

“灵感大王被佛门拿去当了玩物,你们这群没爹没娘的下贱烂虾,以为躲在泥缝里便能苟全性命?”

小鼍龙手中钢鞭遥遥指向江心,浑身黑鳞倒竖,杀气森森:

“今日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们!”

“给老子听好了!三炷香之内,若无人跪在碎石滩前奉上降表,本王便领大军顺流直下,踏平你们的水府废墟,把这八百里大河每一处暗渠翻个底朝天!”

“凡通天河水族,不论老幼,男的尽数扒皮抽髓点天灯,女的全部打入水牢充作苦力!”

“老子要让你们这口烂泥塘,从此寸草不生!”

狂妄狠毒的叫骂声裹挟着浓郁的腥臭,在碎石滩上空疯狂回荡。

三千黑水亲军更是齐声擂动骨盾,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与叫嚣,手中长矛在半空挥舞如林,煞气遮蔽了半边天幕。

在他们看来,对面的通天河早已被大军的凶威彻底吓破了胆,根本无妖敢出头应答。

然而,小鼍龙全然不知。

就在他破口大骂的每一字、每一句吐出之时,这方圆数十里内的每一滴水珠,每一颗泥沙的细微震动,都完完整整地顺着地底的水脉网络,传递到了百里之外。

……

通天河极深之处,万丈绝渊。

百里太阴玄冰神池之内,安静得连一粒沙尘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池水是浓稠温润的青白玉浆,三十株三阶顶级冰魄幽莲扎根在九幽玄晶之上,磨盘大的幽蓝花瓣静静舒展,吞吐着漫天纯净的仙家灵雾。

三十条通体披挂黑金玄甲的天龙鱼正伏在玉浆深处,二十五条虚空雷光鳗在虚空褶皱里无声游弋,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带起。

神池正中央,巍峨的玄晶王座上。

李波一袭素净青衫,黑发随意散在脑后,修长的身形斜倚在冰冷的王座靠背之上。

他一手撑着下颌,眼帘低垂,深邃漆黑的眸子倒映着虚无的暗流,神情淡漠,像一汪沉寂千万年的寒泉。

小鼍龙那尖锐刺耳的辱骂声,透过玄水冰息网的震荡,在他识海之中一字不漏地回荡着。

辱骂通天河水族皆是鼠辈?

扬言要踏平全河、扒皮抽髓?

听着这等狂悖凶顽的叫嚣,李波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眼中没有半点波澜,唯有一股近乎看死人般的讥诮与怜悯。

世间总有些蠢物,仗着背后有几分微末背景,便以为天地皆可任其横行。

在黑水河那个狭小的浅水洼里作威作福惯了,便真当这纵横八百里的通天浩瀚大水,也是他能随意指手画脚的泥坑。

灵感大王在此经营数百年,连同南海紫竹林结下的香火因果,尚且在翻掌之间被彻底葬送;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携定海神珍铁降临,亦未曾在这深渊绝壁下占得半点便宜。

区区一头连真龙之躯都未曾蜕全的杂血鼍龙,带着三千穿戴粗劣甲胄的水卒,便敢扬言要踏平通天河。

何其无知,何其可笑。

“踏平全河?”

李波嘴唇轻启,声音不高,平缓得没有半分起伏,甚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索然无味。

三十条披甲天龙鱼微微昂起头颅,紫金龙角上电光隐现,似在等待君王的杀戮号令;虚空之中的雷光鳗更是绷紧了身躯,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穿梭虚空去割裂敌喉。

然而,李波连从玄冰王座上站起身的兴致都没有。

杀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若是还要他亲自提兵踏出深渊相迎,未免太高看了这条恶蛟的面皮。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斜靠在王座扶手旁的那杆神兵之上。

长达丈二,通体呈深邃幽沉的黑金墨色,重整整十万八千斤。

【覆海玄水戈】。

戈身深处,熔铸着通天玄水龟甲契的青金神芒正内敛游走,其内封印着的,是整整八百里通天河从上游至下游、十成圆满归一的天地水运权柄。

李波神色漠然,搭在扶手上的修长右手微微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成指决,对着覆海玄水戈的漆黑戈柄,随意地轻轻一拨。

“嗡——!”

神铁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争鸣。

这道争鸣甚至未曾震碎身侧的一串水泡,但就在戈身微颤的万分之一刹那,一股浩瀚磅礴的天地大势,顺着百里神池下方的深渊龙穴,轰然爆发!

十成通天水运,在这一瞬,随心而动!

……

百里之外,碎石滩。

小鼍龙手中的竹节钢鞭正挥舞得虎虎生风,嘴里的污言秽语愈发下流难听:

“怎么?还没人出来应声?通天河莫非全是阉人软蛋不成?”

“给老子吹号!大军压上去,把前头那个破河湾砸烂——”

呼喝之声戛然而止。

小鼍龙脚下那道足有十丈高的黑水恶浪,猛然向下一沉。

不仅是浪头下沉。

整座原本平缓开阔、水波不兴的碎石滩水域,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天神巨手自江底硬生生抽干了一般!

“轰!”

奔腾向西的江水骤然停滞,紧接着,以一种违背天地常理的恐怖轨迹,毫无征兆地向着后方疯狂倒卷翻腾!

水流逆冲,虚空轰鸣。

交界处宽达数十里的浑浊水幕,在刹那间凹陷下去一个深达数百丈的恐怖深渊海眼,巨大的水流吸扯力甚至将两岸坚硬的玄武岩石壁生生撕裂拽入漩涡之中。

三千名正在擂鼓狂笑的黑水亲军,身形猛然前倾,脚下的水浪瞬间化作了空洞,整齐的冲杀阵型在刹那间失控紊乱。

“怎么回事?”

小鼍龙浑身黑鳞骤然炸开,两颗血红的眼珠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本能地察觉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刺骨大危机。

他猛地转过头,顺着汹涌倒卷的水眼向着极深处望去。

只见那凹陷下去的百丈海眼最深处,并没有想象中的烂泥和碎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幽暗、浓郁黏稠得宛如万年生铁熔汁般的深黑水色。

那是玄冥重水!

是当年九天银河崩塌坠入凡尘、深埋在深渊绝壁之下千万载、蕴含着天河定底神铁极致重量的太古玄冥重水!

每一滴水珠,皆重逾千斤;每一道暗涌,皆含崩山之力!

“起。”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声平淡至极、却像九天法旨般冰冷的道音,穿透了重重虚空与百里暗流,在这片暴乱的水面上空幽幽响彻。

下一刻。

“轰隆隆隆隆——!”

整座碎石滩下方的河床大地,彻底崩裂开来!

千万吨沉重冰冷的玄冥重水,在十成天地水运的狂暴催动之下,自水底深处悍然冲天而起!

不是喷泉,亦非寻常浪涛。

那是整整一条大河的水底真容,被一股至高无上的伟力生生拔地托举而起!

重水出世,水雾漫天。

狂暴汹涌的黑色玄冥重水逆冲而上数百丈高空,在眨眼之间,化作了一道横亘数十里方圆、高达万丈的极道重水巨浪!

万丈高浪遮蔽了天日,将两界交界处整片天幕彻底化作了一片压顶而来的深黑绝壁!

水未落下,那股足以碾碎万物的狂暴水压与太古重铁之威,便如同一座巍峨无边的太古神山轰然崩塌,自苍穹之巅,劈头盖脸、朝着小鼍龙与他的三千亲军,迎头砸下!

“不好!撤!快撤!”

小鼍龙凄厉的尖叫声在万丈狂澜面前弱如蚊蚋。

那股下坠的恐怖重压,甚至在巨浪尚未触及身躯之前,便将他脚下护体的黑水妖云生生碾成了齑粉!

逃?

放眼望去,前后左右尽是横亘数十里的万丈黑壁,整片天地乾坤皆化作了重水天幕,在这等掌控了大河本源的天地大势面前,区区水族妖军,何来退路?

!

“轰——!”

万丈重水巨浪,结结实实拍落下来!

天地失声,江河失色。

那一瞬间的撞击,宛如整座不周山自九霄云外轰然砸入了深潭。

整座碎石滩在巨浪拍下的瞬间,方圆数里的坚硬河床被生生砸得向下塌陷了数十丈深,无数万斤巨石当场被狂暴的水压生生碾压成了细如面粉的石沫!

首当其冲的三千黑水亲军,甚至连手中的分水骨矛与精铁厚盾都未能举起,护体妖罡便像纸屑般层层爆碎!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断裂的清脆爆响,密集如炒豆,但在滔天重水的轰鸣巨响中,被彻底淹没吞噬。

厚重的重铁铠甲在这等万钧巨浪的拍击之下,像被万吨神锤砸中,寸寸凹陷变形,深深嵌进妖兵们的皮肉脏腑之中。

成百上千名水卒在撞击的刹那狂喷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骨断筋折,身躯像断线风筝,被狂暴的重水大阵拍得四散翻滚飞射,狠狠砸进水底塌陷的泥坑废墟之中。

整齐的大军顷刻溃不成军!

数千杆兵刃盾牌被拍碎成漫天铁屑,断臂残躯混杂着刺鼻的血水,将原本翻腾的玄冥重水染得一片猩红!

一记拨戈,大军灰飞烟灭!

而在狂暴重水的最中心处。

小鼍龙那一身名贵的烂银锁子甲,在重浪拍落的瞬间便爆裂出了数十道狰狞的裂痕。

重逾十万斤的狂暴水压硬生生砸在他的胸膛之上。

“噗——!”

小鼍龙仰天狂喷出一大口滚烫殷红的真龙本命精血,浑身原本坚硬如生铁的黑鳞大片大片翻卷剥落,鲜血淋漓!

他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手中的纯钢竹节钢鞭被狂暴的水流狠狠砸偏,整个人像被九天陨石击中的炮弹,带着漫天翻滚的血沫,在水底狂暴的泥流中狼狈不堪地连续翻滚了数十圈,重重砸在一块塌陷的巨石凹坑之中!

痛!

钻心蚀骨的剧痛!

他被重水大阵砸得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伏兵,不是阵法!

那是整条通天河水脉被神明随手拨动之后降下的天地惩戒!

端坐在深渊里的那个存在,从头到尾都未曾踏出洞天半步,只是隔空引动大河水运,便将他引以为傲的三千亲军拍成了满地死狗!

绝望与屈辱在心头疯狂交织,死亡的冰冷阴影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看着头顶上方那尚未完全散去、依旧携带着灭顶之威狂暴砸落的第二重恐怖残浪,重伤垂死的小鼍龙眼中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惊恐与疯狂。

他死死咬碎了满口尖牙,不顾双臂断裂的剧痛,仅存的右手猛然探入染血的怀襟深处!

“轰!”

一面通体泛着苍青铜锈、约莫巴掌大小的古拙青铜宝鉴,被他用染血的利爪死死掏了出来!

宝鉴方一现世,一股纯正霸道、尊贵无比的西海真龙始祖威压,骤然自青铜纹理之间,如烈阳破晓般轰然爆发!

“西海分水!给老子开啊!”

小鼍龙凄厉的尖嚎撕裂水浪,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妖元与本命精血,疯了一般,尽数倾注进了那面青铜宝鉴正中心!

刺目的万道青铜光华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龙纹神盾,迎着倾泻而下的万钧重水,死死顶在了惊涛骇浪的最顶端!

【老猫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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