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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排雷破线,洞内拉栓


照禾的手掌抓在谢沉山大衣后面的领口处,整个人都向后倾去。

谢沉山的身体被她硬拖回了半步,穿巡山皮靴的右脚悬在空中。

鞋头距离绷紧的细钢丝只有三寸的距离。

照禾咬着牙,冷冷地说:“别动,有绊线。”

谢沉山立刻停止了动作,右腿慢慢收回来之后又踏上了后面的碎石堆。

枪托顶在肩膀上,枪口对准了黑乎乎的石缝。

雷队长以及另外两名队员也一起趴到了雪坑里,把枪口放低,挨着乱石背风的地方。

照禾松开抓大衣的手,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疼痛。

她没有去注意手上疼痛的感觉,让袖子擦过流汗的鼻尖,身体俯向被雪覆盖的土地。

泥土,烂树叶散发出的腐臭味钻进鼻腔,下面还压着一股冷冰冰的铁腥味。

生铁铸件长期浸泡在机油中才会产生这样的味道。

黑火药的硝石酸气,还有黄磷的辛辣味也一并散了出来。

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一起冲到了她最怕的那个角落。

照禾的双膝陷入雪中约半尺深,艰难地向前爬行了约半尺。

积雪浸透了棉裤膝盖处,寒冷沿着皮肤向里蔓延。

谢沉山伸手按在她的右肩上,照禾抬手拨开他的手背,指了指积雪表层。

“我去。铁的东西,我来碰。”

谢沉山没有出声,将悬空的右脚稳稳地收回之后又退到了乱石堆后面。

照禾把腰间的短柄柴刀拿了出来,把刀尖抵在积雪上面向前推去。

刀尖距离洞口倒木下面大约两寸的地方碰到了一根绷紧的硬物。

一根细细的黑色钢丝横跨在积雪与枯叶之上。

照禾把柴刀收好之后,用手轻轻拨开钢丝上面的浮雪。

钢丝的两端各有一根打入冻土中的落叶松木桩。

顺着钢丝往东看,东面已经没入一堆杂草雪堆之下,在积雪之下压着一枚削去了外壳的铸铁引信。

引信上有一层黄色的磷霜。

照禾看着那块生铁,太阳穴突突直跳。

熟悉的寒意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胀得她的后槽牙都发麻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场大火。

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候,她被一扇生铁围栏困在了仓库的一个角落里。

铁栏杆很热,把她的手臂烫出了许多红印。

铁锈味,皮肉烧焦的味道,还有父亲的叫声混在一起,永远钉在了她的记忆里。

铁腥味一进入她的鼻孔,她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发抖了。

十根手指颤抖得无法握在一起,指节变成青白色。

谢沉山小声问道:“可以拆吗?”

照禾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又放到冰冷的雪地上冰了一下。

“可以。是自制的压发雷。只要别给它施加力道就行。”

雷队长伏在地上压低声音说:“需要多少人?”

照禾摇摇头说:“人越少越好。一个压簧,一个钳线,就够了。”

“你们俩把洞口两边看好。”

“等引信断了再进来,别踩那道雪沟。”

两人低声回应,各自守在倒木两边。

风雪打在岩石上发出呼呼的声音,反而把洞口的声音掩盖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那股铁腥味压得她几乎要作呕。

她咬紧后槽牙,伸出手指慢慢靠近生铁雷管。

铁壳是冰冷的,手指一触碰到它的时候,她整个人就缩了一下,背上全是冷汗。

大拇指刚触到生铁外壳就缩了回来。

她把手心在雪地上狠狠搓了两下,把沾上来的那点铁锈蹭掉了。

谢沉山滚烫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稳稳地握了一下。

手掌上老茧的地方把她的手指关节都按得发抖了。

顺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她发抖的手指渐渐稳了下来。

照禾咬紧牙关,把颤抖硬是压在了喉咙里。

“我数三下,你稳住,我剪线。”

照禾点了点头之后,就把手中的粗木棍横了过来。

木棍的一端顶在雷管撞针附近弹簧底座的地方。

她用手指隔着木棍去按压弹簧,手掌根部用力向下压,把撞针行程完全固定住。

“一。”

她的拇指按在弹簧上端,由于用力过大,手指中间的部分凹陷下去了。

“二。”

她屏住呼吸,鼻尖上的冷汗落到生铁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三。”

照禾用右手拿着一根粗木棍把撞针弹簧压住。

她的身体重量全部压在木棍上,双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处凝结成冰珠。

她不敢晃动。

一旦木棍稍微偏离一点,弹簧就会弹出,整管炸药就会立刻爆炸。

谢沉山侧身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用铁皮卷成的尖嘴钳。

钳口贴着生铁引信,泛着冷光。

他俯下身去,盯着那根细细的引信,并不马上采取行动。

他用手背试了试引信周围,确认没有第二道绊线。

钳口对准连接撞针和雷管的细引信处稍作停顿之后就迅速剪断了。

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引信已经断掉了。

照禾僵硬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脱力地趴在雪堆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头看了看被剥离了引信的铸铁雷管,喉头涌上的酸意被她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手指冻成了紫白色,而且还在不停地颤抖。

“成了。”谢沉山把剪下的引信小心放进口袋,用脚把铸铁雷管拨到远离通道的雪沟里。

“等天亮让工兵来收。”

雷队长走到雪沟边蹲下,用皮手套把生铁疙瘩摸了摸。

“三斤硝铵,裹着铁钉,铁片。”

“放人堆里炸开,不损失二三十人不算完。”

雷队长抬起头来,望着照禾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

“照禾同志,这雷要是炸了,今晚这里没几个人能活着出去。”

照禾撑着柴刀缓缓站起身,膝盖上的雪水直往下淌。

她抬手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手指还微微发抖。

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的时候,仍然在颤抖。

她把手揣进怀里焐了焐,等那阵颤抖慢慢压下去。

雷队长轻声道:“照禾同志,你这本事能救一村人。”

照禾摆了摆手说:“先不要夸奖。这雷是裴青山埋的,说明他早就料到有人会追进这道沟。”

她扶住药箱皮带,侧耳靠近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里面空气潮湿又憋闷,还有一股子陈年硝烟味儿和皮货腥气。

在味道里面,还有两种让照禾心里发紧的东西,一个是陈年火铳的硝油,另一个是沾了血锈的兽皮。

她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这个洞很深,看不到底,裴青山一个断腿的伤号,敢在里面坚守不动,靠的不止是手上那杆枪。

他应该是在里面另有退路,或者是准备跟他们同归于尽。

她刚要后退的时候,洞里就传出了一个声音。

“咔嗒。”

一声。

猎枪枪栓打开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咔嗒。”

又一声。

照禾的眼神一下子绷紧了。她猛地抬手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洞中传来裴青山一拉一放,不紧不慢地反复拉动枪栓的声音。

一声声都很短促清脆,绷得极紧。

他在里面等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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