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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小霜示警,卡尺遗痕


小霜一下子蹦到了炕沿上。

尖利的叫声在土屋中回荡。

照禾转过头。

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夹杂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劣质土烧锅白酒散发出的刺鼻酒精味。

酒精气中还夹杂着老熊油熬制之后的油腥味。

谢沉山一把抓起放在墙角的巡山双股铁叉。

钢叉的两个尖齿在磨刀石上刚磨出两道白刃。

谢沉山用脚把顶门的硬杂木棒踢开,然后把门闩拉出来。

木门撞在泥墙上,上面有厚厚的冰霜。

雪沫子兜头卷进了屋里,谢沉山跨过门槛。

照禾伸手将红布包扎好的地方按住。

血信以及母亲的中转证明紧紧贴在肋骨上。

随手拿起灶台旁边削柴火用的短柄马刀。

小霜顺着她的棉袄袖子滑到了地上。

白貂沿着雪地快速地跑出门口。

照禾跟着冲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吹在棉帽和护耳上。

后院柴垛旁边被踩出很多大坑,积雪也被踩得非常松散。

柴垛上的积雪大片滑落。

穿黑色棉袄的人在雪地上奔跑。

男人动作很快。

他猫着腰,顺着后山坡上枯死的灌木丛往上爬。

谢沉山在后面几步之外大步追赶。

积雪已经到了谢沉山膝盖的高度。

谢沉山用巡山钢叉把挡在前面的刺槐枝条推开。

小霜飞快地掠过雪壳,喉间发出尖锐的喘鸣。

照禾拿着马刀走在谢沉山留下的脚印上。

深雪灌进她的棉鞋里,融化的雪水顺着脚踝流下来结成了冰壳。

前面的黑影跳到了后山干涸的石沟里。

石沟两边都是冰冻的青石。

黑影脚下一滑。

男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到了石头坎上。

谢沉山就跟着靠近了一些。

谢沉山举起了手中的双股钢叉。

钢叉带着风声朝黑影腿边掠去。

黑影在地上翻了个身。

男人随手捡起一块斗大的冻土块。

冻土块砸向谢沉山的胸口。

谢沉山侧身用叉杆将土块挡开。

碎冻土在黑夜中崩裂。

泥浆溅到谢沉山身上。

黑影利用这个空隙从陡峭的排洪深沟里滚了出去。

深沟里面有很多倒伏的杂木。

谢沉山跳下沟坎。

大头鞋砸在厚厚的冰层上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黑影钻进了倒木堆里的雪窝里。

男人反手把一堆干雪、枯枝扔了出去。

雪尘把谢沉山的眼睛蒙住了。

谢沉山手中的钢叉刺了个空。

钢尖已经深深地刺进了冻硬的倒木桩里,黑影也从杂木堆另一侧的石缝中钻了出去。

黑色人形沿着山沟转弯处飞驰而去。

后山沟外面就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大森林。

枯枝断裂的噼啪声渐渐远去。

黑影利用夜晚和地形复杂的特点,完全融入到荒凉的大地上。

谢沉山拿着钢叉站在风口处。

小霜停在照禾的身边。

小霜蹲在一个半尺深的雪窝旁边。

白貂弓着身体。

它的脖子上白色的毛仍然炸开。

小霜的两只爪子不断地在雪坑边上刨来刨去。

嘴里发出敌意的低鸣。

照禾走到雪坑旁边。

空气中还有很强的臭味。

熊油的味道是腥臭的。

还有一股金属机油渗入棉布中的陈旧油泥味。

雪窝下面的枯草中露出一块黑色的东西。

小霜用前爪把脸上的浮雪扒拉开。

生铁做的工具放在落叶、积雪之上。

照禾伸出右手。

手掌隔着羊皮手套触碰到了冰凉的铁器。

她的手指很紧张。

手指关节在手套里面是白色的。

照禾咬着牙把手中握着的马刀插到了雪地里。

她拿起生铁的东西举起来。

这是大号生铁制的测径卡尺。

卡尺通体都是暗青色的生铁冷光。

上面的滑轨上涂了厚厚的黑色防锈油。

卡尺的铁钳口磨损很严重。

卡尺的游标刻度是用铜铆钉固定在生铁基座上。

刻度槽里全是黑色的松树油垢。

照禾将小霜抱到怀里。

小霜用前爪搭在照禾的衣领上。

小霜的小脑袋仍然紧紧地贴在卡尺上,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照禾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小霜起伏的脊背。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木头一样。

照禾的记忆回到了刚来白桦沟的第三天。

那天村口停着一辆沾满黄泥的拖拉机。

拖拉机车斗上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穿了一件翻毛领旧皮夹克。

男人说他是外地进山收购野山货的。

当时刚刚被她救回怀里的小霜。

也是这样把尾巴绷得非常直。

也是这样露出细牙发出尖厉的咆哮。

小霜平时在村里见到社员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躲开。

小霜只对那个人有过想要撕咬的凶相。

当时那个男人迅速避开了视线。

男人把翻毛领子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男人匆匆地往村后的小道上跑去。

拖拉机车斗里当时放着四个麻袋,捆得紧紧的。

男人身上的气味。

劣质烧锅白酒掺杂黑熊油发出的难闻气味。

刚刚在窗外一闪而过的瘦长身影。

雪沟里翻滚逃跑的样子。

和村口那个假装收山货的男人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小霜变得很警觉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野生白貂对天敌的气味格外敏感。

黑熊油和机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是深山盗猎分子常年用来擦拭生铁兽夹的混合油脂。

男人并不是收山货的商人。

裴青山安插在白桦沟多年的眼线就是那个男人。

这名线人一直都在旧护林屋附近活动。

今天大队部办了庆功宴。

公社批准了照禾的独立户头。

谢沉山把埋在冻土里的铁公文箱取了出来。

眼线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行动起来。

男人趁着夜色摸到后窗下面偷看。

谢沉山将滑轨上的浮雪擦拭干净。

谢沉山的大拇指按在卡尺尾端的平铁片上。

那里有一行人工凿刻出的编号。

谢沉山从裤子口袋中拿出一个发黄的洋火盒。

刺啦一声。

一根火柴在风雪中被谢沉山宽大的手掌护住了。

微弱的火焰把生铁卡尺的一边照亮了。

侧面的金属凹槽里,红漆标出了一行小字。

字迹有些模糊。

吉东专区县木材公司第一收购站。

单位名称下面。

上面赫然打着一行设备编号。

木收字第零零九号。

火柴被风吹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

空气中弥漫着黄磷燃烧后产生的焦糊味。

照禾的手按在棉袄里面的拓印纸上。

昨天在县木材收购站二楼走廊。

老调度员拿起铁皮尺走出调度室。

二楼站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裴青山办公桌上整齐地放着两套检尺工具。

靠窗的红松木条架子上。

挂着一把备用的大号生铁测径卡尺。

卡尺的侧面贴有红色的封条。

上面手写的设备入库登记字迹清楚。

就是木收字第零零九号。

从窥视者手中掉出来的专用铁制卡尺。

这就是裴青山办公室里用的工具。

裴青山的眼线刚刚在他们窗户下面走过了。

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涉事者。

已经将他们逼入险境。

谢沉山手里拿着卡尺的铁柄。

生铁边缘被他抓得咯吱作响。

“是裴青山的人。”

谢沉山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照禾把小霜又塞进了棉袄里。

“他知道箱子被挖出来了。”

“我们不能等到天亮。”

照禾抬起头来望着谢沉山。

谢沉山将生铁卡尺放在了腰间的皮带上。

谢沉山伸手将雪地里的马刀取出来还给了照禾。

“去大队部找李铁成书记。”

“把血书以及卡尺一并上交。”

谢沉山转身之后就踏着雪大步流星的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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