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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回材取证,返程归乡


天还黑着。

招待所的走廊上开着灯。

照禾将散碎粮票和硬币交给前台。

打杂工把钥匙收好,在退房登记簿上盖章。

谢沉山手里拿着两个空的柳条箱。

谢沉山把奖状用棉布包好。

箱盖上方绑着奖状。

省商业厅的调拨合同放在照禾棉袄内袋里。

合同挨着拓印复写纸。

纸角顶在肋骨上。

两个人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街上积着雪。

省城南关客运站的铁门只打开了一半。

谢沉山买了去县城的车票。

车票为两张暗粉色硬纸片。

纸片上印有车次和座位号。

客车的排气管中喷出黑烟。

车厢的地板上铺的是旧木条。

缝隙里有融化的雪水。

照禾坐在靠窗的位置。

谢沉山挤在旁边。

他双膝顶住前排的铁管。

车窗缝隙里吹进了北方干燥寒冷的空气。

照禾从棉袄口袋里取出了镂空铜扣。

铜扣上刻有老石桥。

和复写纸上裴青山的私章一模一样。

谢沉山自始至终都没有闭上眼睛。

右手插在大衣口袋中。

扣着旧徽章。

客车颠簸了四个钟头。

车辆进入县城东关。

停在县客运站的土场。

两个人带着行李下了车。

往城北走。

县木材收购站的大门立在城墙脚下。

两扇红松木门打开。

旁边砌有青砖做的门柱。

门柱上挂着一块竖条形的木牌。

木牌上写的是吉东专区县木材公司第一收购站。

大院里有很多木头垛。

原木码成三丈高。

院子中弥漫着机油味以及煤炉燃烧产生的烟雾。

七八辆卡车停在过磅房外面。

车斗里面装的是用钢丝捆起来的原木。

远处有锯木房。

谢沉山将柳条箱放到过磅房的墙角处。

“我们以白桦沟大队副业办的名义进去核实包装箱木料配额。”

照禾把棉袄的纽扣都扣好了。

照禾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调度室。

调度室里面有一张长椅,靠在墙上。

坐在靠窗的木头桌子旁边的是一个老调度员。

老调度员穿的是蓝色的工作服。

嘴里叼着烟。

手里拿着算盘。

桌面上有很多派车单。

照禾拿出一份盖有白桦沟大队公章的证明。

“同志。

我们是大队山货加工坊的,

来核对春季木料配额。”

老调度员接过了证明。

“白桦沟不归第一组管。

手续在二楼大屋。”

老调度员拿起茶缸喝了一口茶。

“过往出山的杂木全走北门干线。”

谢沉山站到照禾的后面。

“旧伐木场的出山调拨单也在这里办理。”

老调度员把茶缸放在了一边。

“旧伐木场早就撤销了。

现在这片山头谁做主,你们公社不清楚。”

老调度员伸出手指向了墙壁。

墙上贴着县木材公司组织机构名单。

第一行正中间是站长裴青山。

名字后面标注着任职日期。

整整十二年没有改变过。

名单下面有一排公文夹。

翻开的放行簿上盖有印章。

中间刻有十七孔老石桥。

桥头有一棵老白桦树。

二十年前放在保密卷宗里的私章仍然印在放行条上。

老调度员把算盘合上。

从桌兜里掏出火柴。

“裴站长在旧伐木场的时候是特派调度员,

专管进出山大卡口。

那场大火之后,专区就把全县木材调拨权归了他。

没有他手里的石桥印章,一根柞木也出不了山口。”

照禾闻到了桌子上的印泥味。

那气味和省城档案室里的印泥很像。

二十多年来,这片山头的统销权一直被裴青山所掌握。

谢沉山脚下踩着地砖。

照禾在一边。

照禾感觉谢沉山浑身紧绷。

院子里面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

一辆进口吉普车驶入了大铁门。

吉普车停在了门前的空地上。

车轮上装有防滑铁链。

穿羊绒大衣的男人下了车。

男人穿的是黑色皮靴。

戴水獭皮棉帽。

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

他走进二楼的红砖办公楼。

谢沉山迈出了一步。

他侧身挡在照禾前面。

他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发抖。

布料被顶出一个尖角。

他的脚步向前挪动。

两人离木门框很近。

仇人就在十步之外。

照禾伸出右手。

抓住了谢沉山垂下的小臂。

谢沉山的手臂变得非常僵硬。

照禾收起五指。

手指用力抓在厚大衣的褶皱处。

她拦住了他向前的势头。

“沉山。”

照禾叫了一声。

谢沉山没有开口。

胸膛在起伏。

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穿羊绒大衣的人走上了二楼的木楼梯。

房门关上。

老调度员站起来。

把挂在墙上的帽子拿下来戴在头上。

“裴站长回来了。

办大队条子去二楼秘书室,

别在过道堵着。”

老调度员拿上铁皮尺走出了调度室。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

谢沉山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右手从口袋中拿了出来。

手掌心全是冷汗。

手指颤抖。

照禾走到他的面前。

探出手去握他的手。

手掌上有劳动磨出的厚茧。

把两只手合起来包住他的手背,然后向下按。

“他手里捏着通关批条。

楼上楼下全是他的人。

我们只有一张复写纸。

空口无凭,冲上去连公安的大门都进不去,

还会被扣上破坏生产的罪名。”

谢沉山手指收拢。

把照禾的手反过来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爹背了二十年的黑锅。”

“我知道。”

“不仅是你爹,还有我娘。”

照禾按在胸口的铜扣上。

“我娘以前来白桦沟老工区采药,一去不回。

这枚私章裴青山扣了二十年。”

“两笔账合在一起,我们要办成铁案。”

谢沉山的手不再颤抖了。

“铁公文箱是我爹死前藏在老工区地下的。

里面有出库流水和凭证。

箱子铜锁生锈,我没敢砸开。”

照禾收回了手。

把大衣的领口整理好。

“回白桦沟取铁箱,开锁对账。

拿到真凭实据找纪委,办成铁案。”

谢沉山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趟回去,裴青山要是察觉到风声,

白桦沟不会太平,

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照禾把空柳条箱捡起来。

“下乡第一天我就没想过舒坦地过日子。

契约婚书没撕,

公社名册上我们是两口子。

你爹的冤和我娘的命,

我陪你一起查到底。”

谢沉山接过了她手中的箱子。

两人转身走出调度室。

走得十分稳健。

院子里还在下雪。

卡车开始行驶。

裴青山二楼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谢沉山挑起扁担,把箱子挑在肩膀上。

他走出大铁门后。

照禾跟着在旁边。

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衣兜里放着统销合同。

县城客运站候车室挤满了乡民。

开往白桦沟公社的客车上,车顶绑满了包裹。

谢沉山将木箱交给搬运工人。

他用麻绳打了一个死结。

客车司机摇动启动手柄。

发电机开始工作。

照禾和谢沉山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客车离开县城土墙。

道路两旁是桦树丛和荒原。

全省物资博览会奖状放在车顶的箱子里面。

拓印纸装在照禾的衣兜里。

客车在冰雪覆盖的山路上行驶。

车轮碾过地面。

载着两人向白桦沟驶去。

照禾靠在硬椅背上。

车窗外的桦树林一望无际,渐渐向后退去。

她隔着棉袄按了按里层的铜扣。

铜扣、拓印纸、烫金奖状一个挨着一个。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客车的喇叭在雪地上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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