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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老局忆旧,调单浮出


老人的拐杖重重地拄在水磨石地面上。

铜制的杖头碰到石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谢沉山收拾空木箱的动作停了下来。

照禾把盖好章的调拨合同叠好,放进布制的文件夹中。

老人停在了条桌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的草绿色制服已经洗得发白,领口也磨破了。

左胸口口袋处有两条深色的缝线痕迹。

那是一级林业保卫干事佩戴胸标的位置。

老人慢慢抬起右手,指向谢沉山的胸口。

“这枚五角星铜章,你从哪里得到的?”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

谢沉山站起来之后,宽阔的肩膀也挺得非常直。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生锈的铜制徽章上面。

徽章底部的松枝花纹已经被磨平了,五角星的一个角也缺失了。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谢沉山开口回答,语言非常朴实。

老人手里拿着拐杖,手指紧紧地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谢沉山把手从胸口拿开,放到一边。

“谢建国。”

老人手中的拐杖猛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建国的种啊。”

老人嘴唇动了两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旧蓝布手帕。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又把手帕塞回了兜里。

老林场第二抚育大队运输排头兵谢建国。

老人一口报出了二十年前的旧番号。

照禾将布夹放进了棉袄的内袋里,然后走到条桌旁边。

她从棉袄的暗兜里摸出了那枚硬邦邦的镂空铜扣。

铜扣里旧纸条上写的正是白桦沟老工区。

“老同志,你认得谢队长的爹?”照禾开口询问。

老人将手中的破皮包放在了条桌上面。

皮包角上用白油漆写了林业局工会几个字,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剥落了。

“我姓宋,退休前在省林业局挂个副局长的虚衔。”

宋老将皮包带子缠在手上,眼睛一直看着铜章。

“建国当年在老林场当排头兵,全专区数他车开得最稳,马队带得最好。”

“人也铁面无私,过卡验货的时候,连局长车队的超额木料都敢扣下。”

“后来林场改制,我调回省城之后才知道他死在那场大火里。”

宋老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碰那枚铜章,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连库房带账房都烧了个干净。”

“当年专区派出三批调查组,只找到几根烧塌的铁梁。”

“没想到这枚护林章居然还能留下来。”

谢沉山的喉结动了动,五指紧紧抓住原木桌沿,木料边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宋老,当年那场大火,省厅定的是意外雷击吗?”谢沉山小声问道。

宋老冷笑着,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转了半圈。

“雷击?九月深秋,哪里来的干雷连烧了七个连环大仓?”

“这件事在省局机要室被压了二十年,谁提谁倒霉。”

宋老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瘪掉的旱烟袋。

他捻了点黄烟叶碎末塞进铜锅,但是没有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建国是个直脾气,死前三天,还给省局机要室发了加急保密电报。”

“电报上说,有人在老工区私拆封条,倒腾封山育林的硬木。”

宋老身子放低了,向前倾身靠近了木桌。

照禾站在一旁,闻到老人衣襟上浓重的樟脑味,还夹杂着旧档案纸张的气味。

“大火起来的前一天黄昏,场里批了一张紧急物资调拨单。”

宋老的声音很低沉,混杂在展厅外面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里。

“调拨的内容,是大宗纯种野生东北虎皮,还有两百立方特级陈年老红松。”

“那批虎皮是前三年巡山收缴的罚没物,单据封存在特种金库里。”

“那张调单上的经手签字人,白纸黑字,正是谢建国。”

谢沉山手指按在桌沿上,手指已经变成白色了,关节处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脚下的生铁大头鞋在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我爹肯定不会倒卖国家保护动物和统销硬木。”

谢沉山沉声说道:

“我知道他不会的。”

宋老长叹了一声,手里拿着铜烟锅在上面轻轻地敲了两下。

“建国是什么脾气,老林场的老人都很清楚。”

“可是单子下发不到半宿,老库房就起了漫天大火。”

“整整一个工区的红松,兽皮,连同调单原件,全烧没了。”

“建国死在库房后头的过火带,手里还攥着半截灭火水龙带。”

“死无对证,这笔大宗公家资产的去向,就成了悬案。”

宋老的话音刚落,展厅另一侧的铁门就被人打开了。

几个巡逻的保卫干事吹起了铁哨子。

“展位人员抓紧清理物资,十二点半封闭大厅消毒!”

尖锐的铜哨声在宽敞的水磨石大厅里回响。

照禾向前走了一步,扶住了桌子上摇晃的木牌。

“宋老,那份调拨单既然烧了,当年是怎么定性的?”

“原件是烧了,但省局当年的规矩,特种物资调拨是一式四联。”

“底联留在工区,红联送专区,绿联送省物资局。”

“还有一张黄色的复写联,留在经手人的保密档案袋里。”

宋老拿起了桌上的破皮包夹在肋下。

“那张复写联当年被调查组的人带走了,直接封进了省林业局档案馆。”

“火灾发生前,省里派下来负责采伐定额清查的不是他。”

保卫干事拿着胶皮辊子过来催促我们撤离。

周围的撤展人群涌了上来,推着装满杂物的木板车把主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宋老被两个推大车的装卸工碰了一下肩膀,身体晃了一下。

谢沉山迈出半步,稳稳地接住了老人的手肘。

宋老借力站稳之后,又反手抓住了谢沉山的小臂。

老人力气很大,枯瘦的手指隔着棉大衣刺进了肉里。

“沉山,当年那张失踪的调拨单复写联上,签字的经手人有两个人。”

“建国的名字在领料人那一栏里。”

“但在批准和监运那一栏中,复写纸透过去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人群不断地从两人的身边穿过,大厅里的喇叭也再次响起。

保卫干事已经在挥手赶人。

宋老松开手,顺着人流往展厅门口走。

谢沉山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挡在了照禾身前。

老人被汹涌的人潮推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对谢沉山喊了一声:

“那个人,叫裴青山!”

话一出口,就有一个扛着木架的工人围了上来,把老人的身影完全遮住了。

绿色旧制服,磨损的硬木拐杖,都融入到了散场的人群当中。

水磨石过道上只有被踩碎的红纸签和木屑。

照禾走到谢沉山身边。

谢沉山没有开口,双拳握在身体两侧。

照禾抬手按在棉袄里面的口袋上。

生母留下的镂空铜扣隔着硬布放在她的手掌心里。

二十年前旧林场大火之后,调拨单下落不明,生母留下的白桦沟老工区纸条。

还有那个刚刚落入耳中的名字,裴青山。

这些信息在此刻交汇在一起。

谢沉山转身之后,弯下腰把条桌下的最后两个空柳条箱叠好了。

他动作较慢,绳扣被他勒得很紧。

照禾拿过桌上的大红奖状,把它放在皮箱上面。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省林业局档案馆。”

照禾看着他,小声说。

谢沉山把麻绳打成死结之后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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