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展位暗报,两女释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招待所走廊里就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照禾换上洗得发硬的粗布工装,用布带把头发扎起来,生母做的镂空铜扣缝在内袋上,贴在肋下。
推门而出之后,发现谢沉山已经站在了门外,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清水的铁皮桶,皮带也系得很整齐。
两人下楼把钥匙还给前台之后,就沿着石板路走到商展大楼东边去了。
农副产品第三展厅门口有十多个公社的带队人员。
保管员出了库房之后就低头核对入场批条。
谢沉山将盖有省商业厅印章的仓储单据递了过去。
保管员把副联撕下来之后,在登记簿上画了一个红圈。
“吉东黑河白桦沟,二十一号展位,进去往里走三间。”
谢沉山接过木牌之后就去后院仓库取样了。
二十一号展位是一张由两部分拼接而成的实木条桌,桌面上覆盖着一层灰尘。
照禾拿了一块抹布和温水顺着木纹把桌面擦干净之后,又把带来的两丈青色厚粗棉苫布铺在条桌上,四角用粗棉线绑在横撑上。
谢沉山带着两个柳条样品箱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解开桐油麻绳。
照禾蹲下身来一件件的查看着。
二十坛一斤装的蓝靛果酱从箱子中取出后放在桌子边上,每个陶坛上的蜂蜡封口都没有破损。
照禾打开硬皮样品账本,用蘸水钢笔核对编号。
“特级纯果膏二十坛,净重二十斤,蜂蜡没有破损。”她在表格的第一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沉山拆开了第二个木箱,把十捆用干稻草扎好的厚花菇放到条桌中间的位置。
“厚花菇十捆,每捆一斤二两,含水量达到二级标准。”
第三个竹篓里倒出的是十篓盐渍刺嫩芽。
照禾取下小木塞之后,手指触碰了一下卤汁,颜色是青绿色且略微湿润。
“盐渍刺嫩芽十篓,封口不漏。”她把账本合上之后,在账本上盖上了加工坊的木印章。
谢沉山站在长凳上,用小铁锤把木牌钉到展位上面的木架上。黑漆红底的长方形木牌上写着八个大字:黑河专区白桦沟山货加工坊。
照禾拿来了裁好的红纸签,用毛笔写上了品名和调拨指导价,蓝靛果酱每斤一块一毛二分,厚花菇每斤两块四毛,再用浆糊把红纸签贴在陶坛和草捆前面。
展位布置完毕后,样品、价签、资质公函等都摆在了显眼的地方。
展厅管理员吹响了清场的哨子。
“布展结束,各单位代表退场,明早七点半凭证入席。”
照禾将苫布多出来的部分折好,和谢沉山一起走出商展大楼。
傍晚的时候,宽阔的人民路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街道两旁的有轨电车发出“当当”的声音,工人们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
两个人沿着大马路,往国营招待所的方向前进。
拐过街角的红砖报刊亭的时候,有人从墙根后面走出来。
穿深蓝色呢子大衣、围着白毛线围巾的就是姜月兰,手里拿着黑色人造革提包,在路灯柱旁边站着。
谢沉山迈开一步,挡在照禾的外侧。
姜月兰停在三步之外的砖地上,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张对折好的牛皮纸递给照禾。
“这是展销会的内部排布图,我托文工团后勤干事拓印的。”
照禾没有伸手去接,一直看着她。
姜月兰将纸铺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图纸中间画了一条横线。
“明早八点半的时候,商业厅和供销总社直属的采购团从东一门进入。第一站就是粮油展区,之后就穿过中心主通道了。你们的展位在二十一号,正好在主通道第三个转弯处的死角后面。”
姜月兰把围巾拉上遮住自己的下巴。
“主通道人多嘈杂,如果不将特色挂牌放置在转角外面的话,采购团就会直接从西门出去。省直机关的定点指标都是由巡查团现场决定的。”
照禾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图纸,图纸上用红蓝铅笔画出了展台的编号,在箭头的地方还注明了预计停留的时间。
“你为什么送这个来。”照禾开口。
姜月兰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靠在砖墙上。
“昨晚发生的事情我都在大堂里看到了。他们听说你来到省城之后,以为你会发大财,所以让我带你去找。”
姜月兰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道。
“我从姜家搬出来了。上个月文工团分到了单身宿舍,我在团部办了集体户口。他们向轴承厂要钱,找我麻烦,又到你那里要钱。市侩至极的算计,我看了很恶心,以后也不会再去那小楼了。”
姜月兰低头看了看被灰尘弄脏了的皮鞋。
“当年家里强行扣留了你的粮本,逼你替我去白桦沟下乡。我是自私的,我也接受了。如果没有那次替嫁的话,我就进不了文工团,也熬不过当年的审查。但是我不想过一辈子靠在你身上吸血,也不愿意看你像叫花子一样毁了你的差事。”
照禾站在风口处,冷风把她的棉衣吹得非常硬。
她看着眼前的姜月兰,对方已经没有了当年哭哭啼啼的样子,也没有了省城干工作的那种高傲。
自立门户之后,两人终于脱离了灰砖小楼的纠缠。
“替嫁的事,到此为止。”照禾开口。
“白桦沟的日子是我自己干出来的,这趟差事也是大队争来的。你走你的文工团,我办我的山货坊。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照禾俯身将台阶上的展位排布图捡了起来。
姜月兰在口袋里握着的手慢慢松开了,从大衣中抽出一只带着乐器茧子的右手。
照禾伸出自己常年劳作而形成的茧子手,在寒冷的风中将两只手握在一起。
姜月兰握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
“明天全省的采购代表都会到,祝你们顺利。”
“借你吉言。”照禾把图纸折叠起来放在棉袄的内袋中。
姜月兰转身之后就踏着碎石子路匆匆离去,背影也融入到了夜晚之中。
谢沉山走到街角处看了看。
“这图纸有用。”
“嗯。”照禾整理了一下领口,对她说,“回去把展架的角度重新调一调。”
两人穿过大街回到国营招待所。
照禾坐在小木桌前,利用台灯的灯光展开排布图。
谢沉山拿来了两根废旧的松木条,用柴刀把它们削成有卡槽的样子,做成可以斜着展开的指示支架。
图纸上的每一处巡查点,他们都会反复推演,记在心里。
天光在不知不觉中由黑变亮。
第二天早上六点的时候,整个省城都从寒冷中苏醒过来。
商展大楼广场外面的红旗迎风招展,正门上面挂着十二个一人高的铜锣。
7点40分,手持红色鼓槌的标兵跨步上前。
“咚!咚!咚!”
清脆悠扬的铜锣声穿透了省城清晨的云霄。
全省冬春物资交流博览会正式开市。
商展大楼的大铁门打开之后发出很大的声音。
全省各专区、县局、国营工厂、矿山以及供销社的采购人员带着热情涌进了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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