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故地重游,烤薯暖手
长途客车的铁门打开之后,柴油烟汽就顺着车底板散发出去了。
照禾背上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提着防潮柳条箱,从车上下来。
谢沉山手里拿着两个大木箱,从车上下来。
省城客运总站外面有一块很大的碎石子广场,四面都是高大的建筑物,烟囱里冒出一缕缕浓烟。
谢沉山把木箱放到避风的地方,然后拿出了公社介绍信和出差公函。
照禾从棉袄口袋拿出布包,把县商业局开的物资准运单理好。
两人在总站调度室核对了调拨单之后,又雇了一辆木板排车。
商展大楼位于火车站正南面两条街之外的转角处,由整齐的水泥石块砌成,石阶两侧插有红旗。
两人押车来到商展大楼东侧的物资接收站。
仓库门口排着十几支各专区县市的货运队伍。
轮到白桦沟的货物,谢沉山把大队介绍信、参展通知单交了上去。
登记员用放大镜查看公章上的齿痕。
“吉东黑河白桦沟山货加工坊,参展样货二十坛蓝靛果酱,干菇十捆,盐渍菜十篓。”
照禾上前把柳条箱上麻绳绑的地方割开,里面露出一个陶坛。
坛口用蜂蜡和厚油纸包裹着,没有一点浆汁溢出。
登记员用手指甲在蜂蜡的硬壳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又凑近了闻了闻。
“密封良好,蜡皮没有裂口。”
登记员拿出一式三份的展位仓储凭证,盖上物资入库章。
“凭这张绿联,后天早上六点准时进二楼农副产品第三展厅布展。”
谢沉山接过单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付清了车夫的脚钱。
把样品放好之后,两个人就走出了展览大楼旁边的出口。
天色慢慢变暗,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发出黄色的灯光。
按照县商业局的要求,他们落脚在省城第一国营招待所。
那青砖三层楼建在人民路中段,门前两根白石柱。
前台后面坐着一位穿深蓝色制服的女服务员。
谢沉山从包里拿出两张介绍信放在柜台上面。
“白桦沟大队出差公干,参加全省物资交流会,开两间单人房。”
服务员翻开厚厚的红皮旅客登记簿,用灯光照着看公章。
“单间被省轻工厅包下了,只剩三楼走廊尽头两间小单间。一晚八毛,凭省出差粮票两斤,晚上九点半熄总灯。”
谢沉山在登记簿上写下两个人的名字和出差原因。
照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六毛钱的纸币,加上两斤粮票放在木盘上。
服务员收取了现金之后,把两把挂有木牌的铜钥匙取了下来。
“三零七号和三零九号,洗漱间在楼梯拐角。”
谢沉山拿过钥匙之后就把三零七号木牌给了照禾。
两个人走上了铺有红胶皮的木楼梯,两间房的房门面对面地挨在一起。
谢沉山打开三零七房间的门,进去看了一圈。
房间里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木床,床头的小木桌上放着一只白铁皮暖壶,里面装了半壶热水。
“门栓很牢固,窗户扣也没有损坏,晚上把顶木顶死。”
谢沉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坐了一天的车,你先洗把脸歇一歇。”
照禾把帆布包放到桌子边上之后就转过身来望着他。
“我下楼买两张明天的电车月票,再看看大楼正门的进场口。”
“我和你一起下楼。”
两个人关好房门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来到大街上。
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冷,地面的干燥灰尘在路面上盘旋。
照禾站在这招待所前的水泥台阶上望着对面街道上的红砖楼。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顺着电车轨道向前看去,穿过四条街就是姜家所住的灰砖小楼。
电车铃声仿佛在耳边响起,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
她记得狭窄而潮湿的阁楼,姜母给姜月兰送热腾腾的面条的时候,把冷窝头塞到了她的手里。
最深的一幕是在火车站开往北方的一列火车前面。
全家人把姜月兰护送到了文工团的暖气大巴上,又给了她一张代替下乡的户口底卡,然后就将她送到了风雪交加的荒原。
照禾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心里并没有怎么波动。
白桦沟的风雪和加工坊里的忙碌生活,早已让她放下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她是白桦沟大队的技术主管,手里面攥着合规的参展凭证和调单,不再是任由姜家摆布的弃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谢沉山走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包裹的东西,一股热气带着甜甜的味道从报纸包的缝隙中冒出来。
刚出炉的红瓤烤红薯,外表焦黑流蜜。
谢沉山走到照禾身边,宽大的肩膀挡住了侧边吹来的冷风。
谢沉山把热气腾腾的纸包送到照禾胸前。
“街角门市部旁边有个炉子,刚出炉的本地栗子薯。”
照禾伸手去接纸包。
冬夜的冷气让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刚碰到纸包就缩了回来。
谢沉山托住纸包的下部,右手向前一伸,直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
男人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厚茧,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把她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里,她的手指很细很凉。
干燥的手掌温度传到骨头里,寒冷的感觉就被驱散了。
照禾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是没有抽回。
“不用去看旧地方,也不用想过去的事。”
谢沉山低头看着她,语气沉稳而坚定。
“你是公社选出来的加工坊负责人,代表白桦沟全体一百二十户社员。”
“咱们手里有省厅批发的调令,有合格盖章的凭证,每一步都光明正大。”
“在这座城里不用怕任何人,谁也越不过公家的规矩来欺负你。”
照禾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温热的甜香从红薯上散出来,沾在她的衣襟间。
契约上三年的时间还有效,但是递过来的手是真实的、确定的。
照禾捧着红薯,从报纸包着的一角掰下一半。
红薯瓤是金黄色的,里面还有油,她把大的一半又给了谢沉山。
“趁热吃,凉了就硬芯。”
谢沉山拿过半块红薯大吃起来。
两个人并排着坐在台阶上吃烤红薯。
照禾把手上沾到的报纸碎片拍掉之后,就指了指招待所的大门。
“回去歇息,明天早上五点起来核对展位的样品账。”
“好。”谢沉山答应一声,跟在她后面半步走向台阶。
当他们走进玻璃门的时候,大堂里就传来了争吵声。
前台服务员拿鸡毛掸子拍打桌面。
“这里是定点国营招待所,外人不许乱闯!出示工作证和街道介绍信,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大堂中间,一对中年男女扒着前台的木栏杆,争着往里面挤。
男人穿的是褪色的旧中山装,女人穿的是黑色绒边的蓝棉袄,三角眼四下里寻找。
正是姜家的养父姜成才,养母刘玉芬。
刘玉芬扯着嗓子大声叫嚷。
“我们找照禾!她是打小在我们姜家长大的闺女!”
“听说她从乡下运了几千块钱的公家果酱进城,还住了大招待所!”
“爹妈辛辛苦苦养了她十几年,现在发了财就想甩姜家,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姜成才在一旁连连点头帮腔,凶神恶煞地盯着木楼梯口。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转头就对上了刚迈进转门的照禾和谢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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