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雪坡相拥,撤帘并枕
刚才那一交摔进雪窝里,下落的冲劲还没有完。
谢沉山把手臂收拢起来护住怀中人的后颈和脊背,顺着陡峭的乱石坎又滚了下去一些。
最后撞在了一根倒伏的老柞木上,两个人才停下来。
谢沉山大半个身子陷在雪窝里,照禾趴在他胸口。
谢沉山放开右手,将落在她发间的碎雪拍掉,“碰着骨头了没有?”
照禾扶着他的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棉衣很厚,不会伤到筋骨。”
谢沉山翻身起来拍掉身后的雪壳。
探土钎掉到了三丈开外的灌木丛中,装石灰的布包被压在雪地上,红桦木桩仍然保持原状。
照禾弯腰捡起背篓,把掉下来的工具收起来。
雪坎塌掉之后,近道被断崖截断,两人只好绕道走南坡的缓道。
到了晚上,冷风夹杂着雪花吹进脖子里。
两人走在厚厚的积雪里,迎着大风向着山下走去。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
7点整。
旧屋的木门被谢沉山推开之后,两个人跨过门槛,把风雪挡在了门外。
谢沉山反手将门闩插好之后又把背篓卸了下来。
门帘被风吹起的雪沫打湿了,再加上棉衣上蹭下来的雪块,粗麻布帘子已经湿了一大片,沿着帘角往下滴水。
照禾脱下湿透的外衣挂在木架上之后,走到内室门前,用手摸了摸已经垂了数月的粗麻布帘,“帘子湿透了,挂着的话就会往炕上滴水,所以要拆下来烤干。”
谢沉山抬手解开了横在上面的绳子,粗麻布帘子也被拽了下来,掉到了竹筐里。
内间和外间之间的布帘拆下来了。
土炕、木箱、被褥都展现在煤油灯下。
外间屋角堆着前几天运回来的硬柴。
谢沉山把一捆干枯的柞木抱到灶膛前面。
他拿一根火柴在干桦树皮上一擦,橘红的火焰就立刻燃烧起来。
风门打开之后,火气顺着烟道通到了炕下。
屋里渐渐有了柴火和草木灰的气味,寒意也淡了。
照禾打了一盆井水,把湿透的麻布帘子揉搓冲洗干净,然后用力拧干水分。
她找来两根粗木头放在灶台旁边,把湿布帘铺在上面烘烤。
灶膛里的火焰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谢沉山拿着铁皮水壶,把井水灌满之后坐在灶台边,“我去柴棚里再拿两捆硬杂木,今晚风很大,炕要烧透了。”
谢沉山推门来到后院。
照禾解开发辫,用干布巾把被雪水打湿的黑发擦干,脱下湿单衣换上干燥的棉布坎肩。
土炕的砖面很快变热了。
谢沉山抱着两捆干柴走进了外间,把它们堆在了灶膛旁边。
棉裤膝盖都湿透了,裤脚还结着一层薄冰,便在外间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又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单褂穿在身上。
平时他都在外间长木凳上睡觉,今天晚上外间地面全是雪水,长木凳又湿又冷,根本不能坐下。
水壶烧开之后,照禾从灶上提下水壶,倒出两碗热水放在炕沿的木柜上。
照禾把里面叠着的干草被褥往外挪了半尺,再平铺在炕中央。
两个荞麦皮做的枕头放在热炕上,中间没有放任何东西。
照禾把褥子的一角整理好之后,抬起头来望着外间站着的男人,“外面的地面上都是雪水,长凳也受潮了,不能让人睡觉。炕上很热,上来休息会儿吧。”
谢沉山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拨火棍顿了顿。他放下木棍,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上的灰,“我现在身上有灰尘,等烘干了之后再去。”
照禾说,“被子刚晒过,非常干净,快来吧。”
谢沉山熄灭了灶台上的煤油灯,只留下炕头小柜上的那盏小油灯。
他跨步上炕,坐在炕沿上。
土炕上的砖头很热,热气从粗布裤子中渗透到皮肤上。
谢沉山掀开棉被的一角,侧身躺下。
照禾把另一边的被角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肩上。
自从在公社大院盖章领证后,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炕上。
屋顶的干草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很小的声音。
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照禾能闻到他单褂上洗晒后留下的皂角香味,还有混在头发里的松木燃烧产生的气味。
谢沉山平躺在枕头上,仰望着房梁上那根黑黝黝的老房梁。
谢沉山开口打破了沉寂,“我爹在世的时候带我走过后山的暗道。那时候老林场还存在,山里到处都是两人合抱不过来的老红松。”
“教我巡山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踏稳石板再落脚,不能贪快。”谢沉山说。
“二十年过去了,林场已经不存在了,老树也被砍得差不多了。”
照禾侧过身把被角往他胸口拉了拉,“我在道观旁边的村子长大,跟着老药农上山采药。草药生长的地方是背阴的,云往哪里压,哪里就容易下雨,这些都是用脚踩出来的。”
“山不会亏待脚踏实地的人。”照禾说。
“等翻修好了后山的地窖之后,白桦沟的果酱、干菜就可以保存整个冬天了。”
谢沉山转头对照禾说。
两人之间隔着被子的距离也在慢慢缩短。
谢沉山伸出右手,放在两人枕头之间的被子上。
粗糙的老茧手指碰到照禾的手背。
照禾并没有把手指移开,而是将手指翻转过来贴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很大,也很暖。
谢沉山收起五指,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明天大队要上工。”
“嗯。”
风雪拍打在厚重的木窗上,屋里的火炕整夜都是很热的。
两人呼吸平稳,一起在荞麦枕头旁睡去。
第二天早上。
五点三十分。
村口老榆树上生铁制的钟被撞得咚咚作响。
清脆的钟声穿过了整片白桦林,在山谷中回荡。
北风停了,乌云散了,阳光照在雪白的山脊上。
屋里的炕火还很热,麻布帘子也在灶台旁完全晾干了。
谢沉山早就穿好了衣服,把巡山用的宽皮带扎在腰间。
照禾利落地把头发编成两股结实的长辫子,背上背着装满白灰、尺规等东西的柳条篓。
两人出了护林屋的院子,走在平整的雪地上往后面山上走。
后山旧库房前面的开阔缓坡上已经挤满了人。
大队长赵卫国站在推车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红漆铁锹。
赵满仓手里拿着算盘,在石磨盘旁边核对出工名册。
周杏儿、陆二妮带着二十四名加工坊的女工,排成一排站在石壁之下。
后面还有五十个拿着镐头、柳条筐的青壮年后生。
赵卫国向前走了两步,面对着走过来的谢沉山和照禾,“沉山、照禾、基线都由你们来决定。”
赵卫国说,“今天后山旧库房发酵地窖正式动工,全队劳动力听你们的安排。”
谢沉山从腰间抽出木手杖,大步走到昨天画出白石灰的冻土边界处。
第一把开山铁镐被民兵举起来,顶端往结冰的黑土地上砸去。
冻土层发出沉闷的裂缝声,碎石四处飞溅。
地基中间的土被一层层地翻开之后,露出了一道埋藏了几十年的地基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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