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铁机回坊,木套护刃
铁皮封罐机由两个干事抬到礼堂的木台上,再放到用红布条扎好的柳条筐里。
赵克明把一份盖有红章的机械调配单递了过来,“这是省机械厂下拨的样品机,全县只有这一台。”
赵卫国很快走过来,接过调拨单,叠好后放进棉袄口袋里。
两个干事将柳条筐抬到大门处交给白桦沟的队伍。
生铁制成的外壳露在红绸外面,在齿轮啮合的地方涂上了一层发黑的机油。
这台机器有六十八斤重。
照禾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伸手去碰那根生铁手柄。
赵石头,李向前两人把柳条筐抬到了返程的木轮车上面。
谢沉山转身把车斗上巡山麻绳弄平,盖住机器铁角。
他伸手扶住推车车把,推着车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把推车推进了白桦沟大队部的院子里面。
院子里聚集了几十名社员,围在推车周围。
赵满仓拨弄着算盘珠子,走到车辕旁边,“这是县商业局下拨的样品机,全县只有这一台。”
赵石头把推车上麻绳解开之后,又把生铁封口机从柳条筐里拿了出来。
机器掉在了加工坊院子里的石碾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生铁底座撞到青石板上,灰尘飞扬起来。
黑铁外壳很沉重,呈现出暗青色,齿轮边缘没有倒角,锋利。
整个机器都是用生铁浇铸而成的。
赵满仓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生铁摇柄上用力敲了一下,“这个东西很牢固,全部都是用生铁浇铸而成的,用上几十年也不会坏。”
周杏儿,陆二妮两人围在石碾子周围,伸手触摸着铁制滑轨,“有了这台机器之后,以后封陶罐就不用一层层地涂松脂,缠棉绳了。”
社员们围在石碾子周围催促着试机,“照禾,你来转两圈试试看,看看这个铁机器是怎么咬铁盖子的。”
照禾站在人群后面大约两丈的地方。
生铁锈味和煤焦油味混在一起,随着秋风迎面扑来。
看到生铁摇杆,她立刻停住脚步,身体僵在原地。
幼年时被关在铁笼子里受冻的记忆又涌现出来了。
铁栏冰冷坚硬,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掌心渗出冷汗。
她不敢靠近生铁,连铁把手都碰不到。
谢沉山从人群之外走到石碾子与照禾之间。
握住生铁摇柄,顺时针转动了两圈。
齿轮发出的是干涩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新机器的齿轮咬得太紧了,轴距还没有调整好,现在不能空转。”
见谢沉山开口之后,其他的社员们就都散开了,往后退去。
谢沉山俯下身来,双手捧起六十八斤重的生铁机器。
他没有让别人参与其中,自己把机器抱到了加工坊东面的工具间。
工具间的木门关上了,将那片发青的生铁硬光给挡住了。
赵卫国站到院子里拍了拍手里的烟灰袋,“大家先回地里抢收,等沉山把机器调试好了之后,明天再试运行。”
人群慢慢散去。
照禾走到工具间门口的时候,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生铁机器放在靠墙的长木桌上,通体漆黑,铁制压头悬在空中。
不能克服对生铁的恐惧,加工坊后面的工作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省城副食品公司预定的五千斤果酱,只有依靠这台机器才能提高封口速度。
站在门口的时候,胸口有一种被压抑的感觉。
到了晚上,北山的山风变得很冷。
谢沉山拿防风马灯进入后院柴房,取出一块风干的老桦木板。
这是一块在梁上放了三年的硬木料,没有结疤,纹理细密。
从工具箱底部拿出一张硝制好的干牛皮,还有两把不同规格的木工槽刨。
照禾坐在里屋炕沿处,正在算省城订单原料损耗的账。
门外的木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
谢沉山把生铁机器从工具间搬到外间的木桌上。
点燃桌上煤油灯之后,在桌子的一边把小号木工台虎钳固定好。
随后就听到了屋里传出的刨刀砍削干燥木头时发出的摩擦声。
木屑顺着刀刃卷曲脱落,掉到泥地上散发出老桦木特有的香味。
照禾放下了毛笔,把粗麻布做的门帘撩起来走出来。
煤油灯只照亮了木桌的一角。
谢沉山脱下白天穿的外套,换上了一件青布做的旧衬衫,肩上缠着的白棉布条也若隐若现。
坐在长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平头钢凿,在桦木板上凿出一个弧形的凹槽。
将木头凿成两个半圆形的空心木瓦,里面弧度与生铁摇柄的铁杆完全吻合。
谢沉山把两片半圆形的桦木固定在生铁把手上面,用细木钉固定好之后,再拿粗砂纸细细地打磨。
生铁粗糙的表面被完全封闭在木料之中。
铁把手变成了一根浅黄色,圆润光滑的桦木把手。
谢沉山放下了手中的砂纸,拿起了干牛皮和一把锋利的皮革剪。
他将牛皮剪成一寸宽的皮条。
机器上面凸起的生铁压头,底座四个角的生铁尖角以及所有裸露在外、可能被触碰的部位都被他用牛皮条一层又一层地缠绕起来。
在皮条收口的地方涂上熬好的干松脂,然后用泡过桐油的细麻线把收口的地方紧紧地扎起来。
外露的铁器棱角被干牛皮包裹起来,摸上去不再冰冷。
整个改制过程用了三个时辰。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
谢沉山把最后一段牛皮绳塞进底座的缝隙里,把线头剪断。
整台冰冷刺目的生铁封口机已经完全变了样。
裸露的铁柄变成了结实的木手柄,坚硬的铁角也被包裹成柔软的皮质圆角。
桌子上面有一层厚厚的浅黄色木屑。
谢沉山起身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然后把工具一件件收进木盒。
照禾迈步走到桌前。
她的右手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才落到了木柄上。
手掌接触到的并不是冰冷的生铁,而是温暖的桦木,而且还有木纹。
她握住把手向下按压压杆。
圆润的木柄很贴合手掌,下压很顺畅,没有金属撞击到皮肤的感觉。
工具台上没有留下裸露在外的铁边。
所有的防备和恐惧,都在这一握之中消失了。
照禾转身把一杯已经倒好的热水推到了谢沉山的面前,“明天早上可以封第一批样品。”
谢沉山接过粗瓷碗之后,用双手把碗边围住,“手柄不会松动,外面的牛皮可以吸汗,用久了也不会磨破手掌。”
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
晨风穿过了窗户,把屋子里面的煤油味给吹走了,只留下干燥的木屑散发出的草木香味。
六点左右,加工坊院外响起自行车铃声。
两个早起的民兵打开大门。
一个穿浅灰色修身呢子外套、黑色半高跟皮鞋的年轻女子,推着锰钢自行车走进院子。
姜月兰脱下防风围巾,站在了石碾子旁边。
她望向出了堂屋的照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有省文工团印章的采购公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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