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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车轴遭锯,木屑揪凶


早晨的风吹过大车的辕木上,照禾坐在车轮里面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沿着车轴下面的空隙处滑动。

断口处非常平整,像是被刀砍过一样,硬杂木被砍入三分多。

装上两筐干香菇,一压车,这根轴就会从里面断成两截。

照禾将手从里面拿出来,手指上沾满了浅黄色的木屑。

她将手指凑到鼻端,闻到了一股生涩的味道。

大车的轴承缝隙里总是涂上发臭的黑油。

但是机油味下面还有一股很冲的新鲜松木气息。

生松木浆液还没有干透的时候,里面还带着树脂特有的微酸味,并且还有一点点熟桐油的味道。

大车是用老柞木做的,老柞木质地很硬,耐磨,不会渗出松木脂的味道。

照禾站起来挡在大车前面。

“卸货,这辆车不能走了。”

两个民兵停了下来,箱子悬在空中。

谢沉山两步走到车轮旁边,弯下腰去把手指伸到轴木下面的地方用力一扣。

木料发出干涩的断裂声,只剩的一层木皮翘了起来。

收回手之后,掌心就会沾上一层木屑。

“不是自然裂开的,而是被人用细钢丝锯拉切出的切口。”

赵满仓拿上算盘就从库房里出来。

“今天要开门营业,不尽快装车就赶不上了。”

照禾摇头。

“大车昨晚一直停在院棚里,并没有外出。”

“路上颠簸,木头参差不齐,这断口却平直。”

“老柞木轴里不会有新木屑散发出的青松浆的味道。”

“昨天晚上有人潜入车棚,用细铁线锯断了底轴,并且涂上了熟桐油来润滑,把机油的味道掩盖了一半。”

赵满仓看着地上的木屑,说不出话来。

赵卫国很快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的是允许他通行的路条。

“发生什么事了?”

谢沉山站起来,指着翘起的车轴。

“车轴被人为地切断了,装货上路一定会翻车。”

赵卫国走到车辕旁边,摸了摸断裂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是要把我们白桦沟全队的心血给毁了。”

“二百斤上好的干香菇,三百坛腌制的蔬菜,一百五十罐果酱都在里面。”

“翻到半山腰的悬崖上,东西摔坏了还不行,赶车的人也会丧命。”

照禾并没有停留在原地。

车棚上面有油毡遮挡,车轮后面两尺左右的泥地没有被大雨冲掉,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

鞋底很厚,后跟处有三个生铁制的鞋掌,前掌则用粗麻绳拧成斜纹加固。

“翻山挑夫用的麻线履,在全村人中没有穿钉铁掌鞋子的。”

泥印中还留有陈旧的马粪味,发苦的关东烂烟叶焦味。

“从后墙翻进去的人,鞋底还带着二道沟牲口棚的酸土味。”

谢沉山顺着脚印走到后院的矮土坎前,墙根的草丛被踩倒了一片,籽汁还没有变黑。

从墙根向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通往公社大道的青石嘴岔口。

谢沉山招手叫来了两个民兵。

“赵石头,李向前,拿着巡山绳跟我来。”

谢沉山从门后取出两根硬桦木棍交给两个民兵。

照禾跟在谢沉山身后一起出了后院。

四人走在湿滑的小路上,沿着泥泞的小路往东走到青石嘴。

青石嘴是白桦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路旁有一个废弃的茶水窝棚供脚夫休息。

晨雾笼罩着山道两旁,远处的草木上挂着许多水珠。

走到距离窝棚三十步左右的时候,照禾就拉住了谢沉山的衣服。

山风迎面扑来。

照禾在草木清气中分辨出熟桐油,烂烟叶焦苦味,生松木气息,从窝棚后飘散出去。

“人在草堆后面抽着烟。”

谢沉山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硬桦木棍。

他向赵石头、李向前做了个手势,两人马上向右边的草丛中包抄过去。

谢沉山放轻脚步,踩在湿软的泥草上,直接走到窝棚前。

草堆后面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坎肩的大汉蹲在草料堆上,手里拿着一根短烟管。

汉子脚上穿的是一双厚麻线履,鞋底是磨平了的半圆铁掌。

谢沉山走上前去,手中的桦木棍狠狠地顶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汉子吓了一跳,手中拿着的短烟管掉到了湿润的草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他一下子跳起来,伸手要去拿躺在草堆里的扁担。

赵石头和李向前从草丛中钻出来,一把将汉子的胳膊夹在自己的左右两边,把他按在地上。

汉子的脸贴着泥巴,扯着嗓子叫。

“你们干什么抓人啊!”

“我是二道沟拉东西的脚夫,来这儿歇息和你们白桦沟有什么关系。”

赵石头用劲反拧了一下汉子的手臂。

“闭嘴趴下。”

谢沉山踩在扁担上俯视着他。

“昨晚十一点钟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汉子昂起头来。

“我昨天晚上一直在二道沟牲口棚睡觉,没有凭证就抓人,治保科饶不了你们!”

照禾走到汉子身边,指着汉子腰间挂着的、散发出浓烈桐油味的羊皮褡裢。

“凭证在你手中,褡裢右角已经浸透了桐油,腰带上还挂着一个生松木制的手柄。”

汉子挣扎的力道忽然就停了下来。

谢沉山俯身把褡裢拿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干草上。

两根新鲜的生松木柄掉下来,中间有一根细细的合金钢丝锯,锯齿上还卡着一些发黄的老柞木屑和黑色桐油。

“线锯上卡着白桦沟大车的老柞木渣子。”

“车棚泥地里的半枚脚印,后跟铁掌缺了个豁口,和你脚上的麻线履一模一样。”

证据摆在眼前,汉子无从辩解,趴在地上不再挣扎。

赵石头拿了一根巡山用的麻绳,几下就把汉子的两只胳膊反绑到了身后,绳子也紧紧地打上了死结。

李向前踢了他一脚。

“是谁叫你干的?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大车锯掉?”

汉子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二道沟大队副队长给的钱。”

“给了我五块钱,还有半斤粮票。”

“白桦沟今年准备的山货很显眼,县里的采购员也发现了。”

“如果让你们的大车顺利运到县城会场,二道沟的山货也进不了前三名。”

“让我在晚上。”

“只要你们的大车装上重货,半路翻下石桥坡,就赶不上开幕评比了。”

汉子把事情说完之后,整个人都瘫倒在泥水里。

赵石头气得挥了挥拳头。

“心肠太黑了,这是要!”

谢沉山把钢丝锯,生松木柄,羊皮褡裢收好之后,将物证装进布袋中。

“赵石头,李向前,把人押送到公社治保科,把物证交上去并签字。”

“告诉李书记,二道沟恶性破坏集体生产,白桦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个民兵把人押在前面,顺着山道往公社大院方向走。

山风把晨雾吹散了,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

照禾和谢沉山快步赶到加工坊大院。

大院里,赵卫国带着几个老农围着没了车轴的大车,急得直跺脚。

村里木匠都已经看过,老柞木轴断裂的地方很深,换新的轴子至少要两天。

赵卫国拿出了一个旧生铁做的怀表,指针指向早上六点整。

“展销评比大会于上午九时在县委礼堂开幕,十时采购员开始核验评级。”

“逾期未到的队伍按弃权处理,取消全省博览会推荐资格。”

距离大会开幕还有多长时间?

只剩三个小时的时间。

大车坏了。

六箱二百斤干香菇,三百坛盐渍菜,一百五十罐易碎果酱仍然堆在仓库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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